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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葛世铭的逼账


楚云飞回到团部的时候,左臂的绷带已经让血洇透了一层,他嫌碍事,干脆把袖子放下来遮着,没换药,径直往作战室走。

掀开门帘,他脚步停下一下。

葛世铭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里还捏着一把算盘。

方立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角绷成一条线,见楚云飞进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

楚云飞的目光在葛世铭翻开的账册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葛世铭脸上。

他没急着开口,先解了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葛世铭对面,隔着桌子看他。

“葛主任,这椅子坐着还舒服?”

葛世铭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头也没抬:“楚团长别怪罪。您不在团部,我想查点东西,方参谋拦着不让,我只好自己动手了。战区政训处有这个权限,方参谋应该跟您提过。”

方立功在旁边终于憋出一句:“团座,葛主任非要进作战室,我拦不住。”

楚云飞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方立功不必再说。

“葛主任查着什么了?”

葛世铭把账本往前一推,手指头点在最后一栏上:“这笔,三千二百块,付款事由写的是药品及医疗器材。收款方是平安县供销社。”

他抬起头,目光从账本移到楚云飞脸上,“楚团长,平安县供销社——这是八路军独立团的地盘,供销社是他们的产业。你一个晋绥军的团长,从八路军的供销社买药,这算怎么回事?”

“战地采买。358团在前线,药品短缺,上峰补给不上,我从就近的根据地采买药材。有什么问题?”

葛世铭笑了一下,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平了推到楚云飞面前:

“这是重庆军令部前天发到二战区的电报。上面写得很清楚:358团团长楚云飞,私通八路、擅杀营级主官、非法购置军械。三条罪,每一条都够上军事法庭。楚团长,你让我怎么往上报?”

方立功往前迈了半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被楚云飞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楚云飞没看那张纸,看了葛世铭一眼:“葛主任,这封电报你是直接收到的,还是阎长官转给你的?”

葛世铭的手指在电报上弹了一下:“有区别吗?”

“有。”

楚云飞终于把电报拿起来,扫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

“如果是阎长官转给你的,那说明阎长官想让你来查我,但又不想自己开口。如果是你直接收到的,那说明重庆越过二战区直接压下来。这封电报的抬头写的是第二战区,但电报里没提让我楚云飞限期到案,也没说要撤职查办。”

他抬眼看向葛世铭:“葛主任,这封电报到底是命令你查我,还是命令你报我?”

葛世铭脸上的笑收了收。

楚云飞没给他接话的机会,接着往下说:“电报里说我私通八路,证据是什么?说我擅杀营长,钱伯钧通敌叛国,我按军法处置,这事我已经上报二战区,有案可查。说我非法购置军械,我358团的每一笔开销,账本都在这桌上,葛主任刚才也翻过了,除了这一笔供销社的药材款,还有哪一笔是跟八路军做的买卖?”

他拿起账本,翻到前面的几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这些步枪子弹,是从太原兵工厂买的;手榴弹,是二战区军需处批的;布匹被服,是从晋绥军军需仓库领的。每一笔都有正规发票和经手人签字。葛主任查了半天,查出问题了吗?”

葛世铭的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楚云飞把账本合上,放回桌面上。

“你要说那三千块买药有问题,行,我承认。358团缺药,独立团那边有药,我拿钱买药,救的是358团伤兵的命。葛主任要是觉得这事违规,你回去报,我楚云飞认。但你要是把这条说成私通八路,那我想问问——晋绥军里,跟八路军做买卖的,就我一个楚云飞吗?”

葛世铭终于开口:“楚团长,你这话说得不妥。我是奉长官部命令来查你的账,你跟我扯别人干什么?”

“我没扯别人。”

楚云飞靠回椅背,语气反而松了下来,“我就是提醒葛主任一句,别查到最后,查到阎长官自己头上。据我所知,二战区跟八路军之间的物资往来,比我楚云飞这个团多得多。葛主任要不要我把这些账也翻出来给您看看?”

葛世铭的脸色沉了下去。

方立功在旁边微微松了口气。

葛世铭把电报收回去,折好放进公文包,又把账本合上推回桌子中间,才抬起头来,语气已经换了副面孔,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楚团长,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阎长官的意思,还是想给你留条路,过几日去长官部述职的时候,当面把话说清楚,这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楚云飞看着他,没说话。

葛世铭站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楚团长,你是个明白人。阎长官惜才,358团又是晋绥军的精锐,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把事做绝,我在长官部等你。”

说完,他朝方立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走出作战室。

门帘落下来,方立功立刻上前一步:“团座,他这是软硬兼施。让您去长官部,那是他的地盘,到了那里,问什么答什么,谁在旁边听着,全由不得您。”

楚云飞没接这话。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葛世铭翻过的账本重新码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嘉奖电报,跟重庆那封电报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立功兄,你去把孙铭给我叫来。”

孙铭来得很快,楚云飞看着他:“葛世铭带来的那个钱三,你盯了没有?”

“一直盯着。他今天没出东院,不过天黑以后,他屋里灯亮了,在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楚云飞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葛世铭跟我说让我三日后去长官部述职,他带来的随从却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立功兄,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方立功的脸色变了:“团座的意思是,葛世铭根本没打算等您去长官部?他回去就要报?”

“他今天查账是假,逼我表态是真。我表了态,他没接住,所以就退了一步,让我三日后去长官部。可他的随从却在打包。这说明他回去以后,报上去的东西可能今晚就发走。”

楚云飞转过身,看向孙铭:“今晚钱三要是碰电台,直接扣人。搜身,搜箱子,看有没有密写药水或者跟河源宪兵队往来的东西。还有,别惊动葛世铭,只要钱三一个人的东西。”

“是!”孙铭转身出去。

方立功低声问:“团座,万一钱三今晚不动手呢?”

“那就等他动。”

楚云飞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他走的时候把账本留在桌上了。一个真心查账的人,会把自己的证据留在被查人的桌上?葛世铭在给我留余地,但他上面的人未必肯留。钱三不是他的人,是别人安在他身边的钉子,这钉子今晚不拔,明天可能就扎到我身上了。”

方立功微微点头。

楚云飞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语气变了:“立功兄,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

“团座请讲。”

“358团现在这个局面,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方立功沉默了几秒:“团座,粮弹被扣三成的事还没到,但迟早会来。阎长官既然已经开始用后勤勒脖子,就不会只勒一次。撑是能撑,但撑不出头。”

楚云飞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烟卷,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道:

“我楚云飞打了这么多年仗,靠的是上峰批粮批弹,靠的是阎长官点头。可这一仗打到现在我才看明白——358团看着风光,其实脖子一直卡在别人手里。”

方立功低声道:“团座,您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重?”

楚云飞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了几分罕见的自嘲,“立功兄,二道沟北坡那四十七个弟兄,就是死在我脖子卡在别人手里。要是358团有独立团一半的自主权,那天我们至于被鬼子压着打?”

方立功没接话。

楚云飞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从358团防区移到平安县城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立功兄,你去一趟平安县城。”

方立功抬起头。

“送封信。”

楚云飞转过身,“信上就写两条。第一,感谢他李团长在二道沟的出手;第二,阎锡山扣了我三成粮弹,问李团长能不能匀一批给我救急,按市价买。别的不用写。”

方立功犹豫了一下:“团座,就这些?”

“就这些。”

楚云飞看着他,“你到了那边,多留两天,不用急着回来。看看他们怎么练兵,怎么搞群众工作,怎么运转那个县城。回来以后,把看到的跟我说清楚。”

方立功盯着楚云飞看了两秒,似乎想从团座脸上看出点什么。

楚云飞没躲他的目光,但也没再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走西路绕一下,别走大路,河源那边鬼子活动频繁。”

“是。”

方立功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立正敬礼,转身要走。

“等等。”

楚云飞又叫住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到了那边,李云龙要是问起我这边的情况,你照实说,不用瞒。”

方立功点了点头,掀帘子走了出去。

楚云飞独自在作战室里坐了许久。

孙铭进来添灯油的时候,看见他桌上摊着那两份电报。

一封是重庆的封通缉令,还有一封是二战区的那四个字,两份并排放着。

孙铭没敢多问,添完油就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方立功出发的时候,楚云飞站在团部门口送了一下。

方立功翻身上马,拱了拱手:“团座,我去了。”

“路上小心。”

看着方立功的马走远了,楚云飞转身回了团部,对孙铭吩咐道:“把全团的弹药再清点一遍。从今天起,各营训练用的子弹减半,省下来的全部入库。”

“是。”孙铭领命离开。

楚云飞独自坐在桌前,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最后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这几天,他得把团里的事稳住,不能让葛世铭看出什么端倪,也不能让底下的人心散了。

至于方立功回来的时候会带回来什么消息,他心里没底。

但他清楚一件事——二战区长官用粮弹勒他脖子,重庆拿通缉令压他脑袋,他楚云飞再能打,也不能带着三千多号弟兄饿着肚子跟鬼子拼刺刀。

李云龙那边,是他眼下唯一能走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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