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薄情书生抛妻弃子赘侯府6
许砚舟哭了一阵,擤完鼻涕,靠在床头,忽然不哭了。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楚静姝,眼圈还红着,声音却稳下来了。
“静姝,我跟你说句实话。”
楚静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说。”
其实楚静姝不是特别想搭理他,她不想和醉鬼讲道理,但是烛光下的许砚舟十分好看,她不得不承认她被美貌晃了一下眼睛……
“你不知道我的压力有多大。”许砚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读书读了十几年了。家里除了我,世世代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就指望着我一飞冲天,高中进士。你觉得可能吗?”
楚静姝没说话。
“我爷,我爹,我二伯,我三伯,几个弟弟妹妹,都看着我呢。家里紧衣缩食供我念书,一年到头舍不得添件新衣裳。我二伯把家里的老母鸡卖了给我凑束脩,我三婶坐月子的时候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这些我都记着。”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当年那个童生,也不过是有些运气,吊着车尾考中的。我原本想着,考个秀才,起码能给家里免三十亩田的税,还能给自己挣个功名。可如今看来,我只怕学到白首也考不中了。”
楚静姝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能娶到你,我很开心。”许砚舟看着她,语气真诚得很,“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嫁给我,也不甘心。”
楚静姝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自己心里清楚,你应该也清楚。”
许砚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半年多,我怎么对你的,你也看得见。你想吃什么,我下河去摸鱼,摸不到就去镇上买。你说院子里种菜,我第二天就去翻地。你晚上睡不好,我半夜起来给你烧水。我自认为,能做的我都做了。”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又蓄了点水光。
“可你呢?你对我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我跟你说话,你应一声就没了。我逗你笑,你甚至不愿意笑一下。我出门之前跟你说我去哪儿,回来跟你说我回来了,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今天怎么样。静姝,我又不是木头,我能感觉不出来吗?”
“就像这几天我特意去喝花酒,你也不闻不问。”
说完许砚舟自嘲的笑了笑。
楚静姝的嘴张了张,还不等说什么就听许砚舟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许砚舟说,“你是知府的女儿,念过书,见过世面。我就是一个农家子,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你看不上我,正常。我原本想着,日子长了,你总能看到我的好。可半年多了,你怎么对我的,我也看明白了。”
他吸了吸鼻子。
“你不想跟我过,是不是?既如此,不如和离吧。我实在不想让所有人都不满意了。你回你的知府府,我种我的地。咱俩早聚早散,也好过彼此熬成怨偶。”
他说完,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认了”的样子。
楚静姝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翻腾着。
当初答应嫁他,确实有跟家里赌气的成分。继母和妹妹联手陷害她,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觉得那个家待不下去了。嫁个农家子,至少离那个家远一点。她认了。
嫁进来之后,她发现许砚舟是个童生。她想着,童生好歹有功名,日后要是能中个秀才,日子也能过。她试探了几回,问他功课,问他读什么书,问他写过什么文章。问着问着,她就发现——这人学问还不如她。
她虽然在家不得宠爱,但是大面上继母不敢过得太过分,她不说四书五经读了个遍,起码诗词歌赋也写得,文章也作得。
许砚舟读的那些,她看几眼就明白。她心里那点指望,慢慢就淡了。不冷不热,倒也不是故意摆脸色,就是觉得没什么好聊的。
但她也没想过和离。她家里的情况也没多好,回去看继母的脸色,不如在这儿待着。许家虽然穷,但公婆待她不错,许砚舟也没给她气受。
现在许砚舟这么一说,她倒是反思起来了。
她说自己没给他好脸色。可她确实没怎么给过好脸色。他下河摸鱼,她吃了,没夸过。他翻地种菜,她看着,没说过谢。他半夜起来烧水,她迷迷糊糊地知道,第二天也没提过。
她确实没在意过。
楚静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楚静姝抬起头来看着他,“第一,我没看不上你。我要是看不上你,当初就不会嫁。”
“可你——”
“你让我说完。”楚静姝打断他,“第二,我确实没怎么在意你。这事是我不对。我这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怎么对人好。我娘走得早,继母不教我这些,我爹不管这些。我只会自己顾自己。”
许砚舟抬起头来。
“第三。”楚静姝说,“和离的事,你少提。我嫁进来了,没打算走。你要是觉得我没给你好脸色,你直接说,别借着酒劲又哭又闹的,还把和离挂嘴边。你当和离是过家家?”
许砚舟的嘴张了张。
“还有。”楚静姝站起来,走到床边,“你刚才那话,说得好像我怎么欺负你了似的。什么‘我怎么对你的,你也看得见’,什么‘我又不是木头’。你这话说得委屈,听着像我虐待你。你自己想想,我打过你?骂过你?还是少你吃了少你穿了?”
许砚舟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压力大,我知道。家里指望你,我知道。你怕考不中,我也知道。”楚静姝说,“但你别把这些往我身上推。我什么时候逼过你考功名?”
“没有。”
“那你哭什么?”
许砚舟吸了吸鼻子:“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睡觉。”楚静姝把被子抖开,往他身上一搭,“明天醒了,把今天这通胡话给我忘了。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再说一次你试试。”
许砚舟乖乖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楚静姝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小声叫了一句。
“静姝。”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也没想过和离。”
“嗯。”
“那我以后不说了。”
“嗯。”
“你能不能……以后对我好点?”
楚静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躺在被窝里,露出一张脸来,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头发乱糟糟的,看着跟个要糖吃的小孩似的。她沉默了一拍,把油灯吹了。
“睡觉。”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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