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促织》
清朝。
一间低矮的书斋里,油灯将灭未灭。
蒲松龄坐在案前,手边摊着一沓泛黄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刚刚听完了整堂课。
从头到尾,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慢慢从书堆里抽出一册自己写的稿本,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篇,叫《促织》。
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
皇帝喜欢斗蟋蟀,便责令民间进贡。
有个叫成名的人,老实本分,被逼着去捉蟋蟀。
捉不到,就挨板子,家产赔光了。
后来好不容易捉到一只,却被小儿子不小心弄死了。
孩子害怕,跳了井,救起来时,只剩一口气。
第二天,成名发现家里多了一只蟋蟀。
那蟋蟀又小又黑,却异常凶猛,斗遍天下无敌手,一路被送进宫里,换来了功名和富贵。
成名一家从此过上好日子。
过了几年,儿子忽然醒过来,说:那段时间,我变成了蟋蟀。
蒲松龄把这一页轻轻按在桌上,手指摩挲着已经发毛的纸边。
“格里高尔变成了甲虫,成名的儿子变成了蟋蟀。”
他低声念着,像在比较两个素未谋面、却有着相同命运的故人。
“一个怕赶不上早班火车,一个怕交不了官差,都是孩子,都是被逼得变了形。
只是一个没用了,被家人扔掉。
一个有用,能斗,能换功名,被家人留着。”
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当年写《促织》时,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怒火。
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
皇帝爱斗蟋蟀,便叫下面进贡。
进贡这两个字,从宫墙里轻飘飘地传出来,落到民间,就是一座山。
“为了一只虫,逼死了一个孩子。”蒲松龄看着窗外,喃喃道,“这是什么世道?”
他慢慢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斋里踱步。
“《变形记》里,格里高尔变成甲虫,没用了,被扔掉。
《促织》里,成名的儿子变成蟋蟀,有用,被留下。”
“一个因无用而死,一个因有用而活,可两个人,都没有被当成人。”
他展开一张稿纸,提笔认真写道:
“卡夫卡之高明,在不令虫有用。
虫无用,则爱不存。
爱不存,则人非人。
此非小说,乃世间实录。”
写到“世间实录”四个字时,他的笔停住了。
天幕上的女夫子写到黑板上那一句: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蒲松龄盯着那一行字,停住了脚步。
他写《促织》,是怎么开头的。
“宣德年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
短短十几个字,把时间、地点、缘由、灾祸的来路,写得清清楚楚。
他给了读者一个明白:这故事发生在哪朝哪代,人为什么变成蟋蟀,罪魁祸首是谁。
可卡夫卡呢?
哪一天?不知道。
为什么变?不知道。
变回去吗?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
蒲松龄慢慢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夹着秋草的凉气扑进来,吹得灯芯猛地一缩。
“我写促织,人变蟋蟀,总还给了个缘由。
宫中好促织,官吏逼贡,孩子怕受责罚,才跳了井。
变虫,是走投无路。
变回来,是上天垂怜。
我有解释,有因果,有劝善惩恶的尾巴。”
他苦笑。
“可这卡夫卡,把解释都抽掉了。
没有缘由,没有因果,没有菩萨开恩。
人变虫,就是变虫。
像天要下雨,像叶子落到地上。
你问为什么,天不应,地不答。”
他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窗框。
“不解释,才是最狠的。”
他想起朝廷这些年的文字狱,让他写文章哪一篇不是借着前朝旧事(借古讽今)、鬼狐精怪,把真话藏在皮里。
他必须给故事穿衣裳。
宣德年间的旧衣裳,鬼狐的外壳,报应昭彰的结尾。
不这么写,文章出不去,命也保不住。
“我写鬼狐,是想让人看见人。
可我也怕,怕写得太真,人就不敢看。
所以每一篇,总得留个尾巴,告诉读者:这是鬼狐,这是前朝,这是假语村言。
别怕。”
他顿了顿,望着天幕已经暗下去的那片虚空。
“可这个卡夫卡,不怕。
他一上来就告诉你:这是真的,格里高尔就是变成甲虫了,他不给读者躲,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虫就在那里,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不言所以,不求解脱,此卡夫卡之绝处。
吾辈著书,皆有所讳。
彼不假狐鬼古事,直写人间。”
写到最后一个字,他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有所讳,则有所屈。
文心一屈,笔力便衰三分。
我写《促织》,终是屈了一分。
不是我不想写透,是这世道,不容我写透。”
他轻轻吹干纸上的墨,折好,夹进《聊斋志异》的稿堆里。
窗外的秋虫还在叫,一声短,一声长,像在替人把未尽的话说完
天幕上那句“大部分小说,第一句话都是在跟读者放预告片”一出,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拍大腿:“这话说到咱心坎里了!”
他站起身,茶碗都忘了放,兴奋得在桌边走了两步。
“诸位想啊,《三国演义》开篇一句‘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一句就是把整部书都给你兜出来了。
你一听,就知道后头要讲分分合合、打打杀杀。
这叫什么?这叫定场!这西洋人也讲究这个!”
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可天幕上念的《百年孤独》,那开头可怪了。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这哪是定场,这是把你往云里雾里一扔。”
“所以人家才说那是什么……现代主义。”说书先生端详着这几个字,“这词儿咱不懂,可咱听明白了:以前写故事,得给看官一个准信儿,后来的人写故事,偏不给你准信儿,让你自己在雾里走。”
他重新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可那卡夫卡更绝,一天早晨,连个朝代都不给你。
就一个人,醒了,变虫了。
你说这是寓言?他偏写得像居家过日子。
你说这是真事?又荒诞得没边。
这不给准信儿的写法,听着憋闷,可细琢磨,比咱平日里那些才子佳人、忠臣烈妇的故事,更像那么回事。”
账房先生接话:“怎么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低声道:“因为人活一辈子,多少事是没有准信儿的,病倒了,不知道为啥,家散了,不知道怪谁。
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变了。
你要事事都求个明白,那天底下大半的事都说不通。
这卡夫卡,是把人生的没道理,原样端给你了。”
茶馆里静了片刻。
卖布大娘红着眼睛,小声嘟囔:“这书,听着比咱们的还苦,咱们的故事,再苦,最后总有个说法。
他这故事,连个说法都不给。
人白死了,虫白变了,一家子倒轻松了,这算什么说法?”
说书先生苦笑:“没有说法,就是他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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