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秦汉之际
咸阳宫。
嬴政的视线从暗下去的天幕收回。
天幕如今越来越直白,几乎是在教天下人“想一想你为何活着”。
这对本就根基不稳,人心不附的大秦来说,比任何战事都危险。
可正因为危险,他更不能露出忌惮。
嬴政眼皮微抬,余光扫向阶下。
淳于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扶苏眼底还带着未消的悲意。
李斯倒是谨慎,一言不发地候着。
他知道,此时该说的,不是真相,而是温度。
帝王之术,从不在说尽真话,而在以适当的方式说适当的话,让天下仍然能运转,让社稷仍旧稳固。
真相可以是“人人皆工具”,但只能让它沉在心底,不能被放到明面上。
若把它说破了,那些原本还能咬牙度日的人,也会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来,问一句:“我这是图什么呢?”
到那时,代价就大了。
但他也不打算完全顺着扶苏和淳于越的话,讲一套温情脉脉的伦理。
这种纯粹的说教和纯粹的冷酷,同样危险。
他需要给一个姿态:既让人知道大秦并非不恤民情,又不能让“人人自问”成为风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一家之悲,固然可怜,然治国者,不可只观一家,亦不可只观一身。”
“格里高尔一家,终究只是生计所迫,天幕言其‘异化’,然世间谁人不辛苦,谁家无负累?
若因一人之苦,便要让天下人各生怨怼之心,那才是真伤社稷。”
他语气微缓,竟带出一丝少见的温厚:
“朕观苍生疾苦,非无动于衷,故秦法严明,却不许胥吏随意盘剥。
徭役已减,亦有轮替休养之制。
大秦要的,不是人人自问‘为何而活’,而是各得其所、各安其业。”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向扶苏:
“但一味以利害论亲疏,也确是人心之失,待天幕事了,可召博士诸儒议一议,如何以孝悌化民,以礼乐养人。
法可定分,礼可安情。”
这番话四平八稳,既有体恤,又守住了帝王的本分。
扶苏眉头稍展,淳于越也收敛了几分凄色。
只有李斯,仍旧低眉垂目。
嬴政继续说道:“天幕今日讲的,除却那个西洋故事,还有些东西。
奥匈,欧洲,第一次世界大战。
说打仗,杀了一千多万人。
说文学,一个叫卡夫卡的写了只甲虫,写成了后世文学的源头。
这些东西,你们听进去没有?”
几人同时抬起头。
“异邦之事,离大秦远,可再远,也已经走到眼前了。”
嬴政从案后站起来,“明天朝堂上,朕要听听你们怎么看待这些事。”
未央宫。
刘彻看向殿外逐渐暗下去的天。
“所以天幕讲了半天,其实没有给出路,对不对,太史公?”
司马迁一凛。
他抬起头,对上刘彻的眼睛。
“臣不敢说。”司马迁低声道。
“说。”刘彻只有一个字。
司马迁敛去惧色,缓缓道:“陛下说得对,天幕确实没有给出路,它只给了一个真相,一个许多人心里明白、却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什么真相?”
“这天下,既要人做牛马,又要人像人一样活着,可这两件事,从来不能两全。”
刘彻笑了,笑意没有到眼底。
“朕知道。”他说,“所以朕不愿让天下人都做格里高尔,可朕也不会让他们变成狼,狼多了,会咬朕。虫多了,会拖垮社稷。所以……”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天幕,“这种课,只能让人软,听多了,人会变得心疼自己,会不想上路。”
“那陛下以为,天幕是坏心?”司马迁问。
刘彻沉吟了一下。
“不,它讲的,是以后的人该操心的事,他们吃得上饭,穿得上衣,才会去关心一只甲虫死前想什么。
若连饭都吃不上,谁会管一只虫子想什么?”
他收了笑。
“可天幕把这种事讲给朕治下的人听,就不合时宜。”
司马迁没有再说话。
刘彻重新坐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传话下去,此篇只作异域故事听,不必深究,若有人借题发挥,议论朝廷、讥讽官府,必究。”
他停了停,又说:“另诏太学,选几篇张扬勇武、为国尽忠的文章,与天幕之课相配诵读。”
司马迁应下,迟疑了一下,还是道:“陛下,臣倒以为,不妨让太学生也读一读《变形记》这节。”
刘彻看他:“为何?”
“因为让他们知道,世上还有格里高尔这种人。”
司马迁说,“让他们知道,朝堂之外,还有人是这么活的,一个只知功业与武力的天下,是可怕的。
一个连一只虫子的死都无动于衷的天下,更可怕。”
刘彻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说:“把文章呈上来,朕亲自看。”
司马迁伏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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