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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签什么字?


夜里十点多,中心值班室给温则鸣打来电话,地址是城南区医院。值班室在电话里补了一句:人下午做的手术,晚上九点半没的,刀伤,派出所白天按意外记过。

温则鸣是市局法医中心的法医,赶到医院快十一点了。

城南分局的刑警郑海峰比他早到一步,正在急诊大厅跟一个老民警说话。老民警五十多,穿着警用棉大衣,帽子夹在胳膊底下。

郑海峰给温则鸣引见:“南岗派出所的,老高。”

老高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下午一点半我来过一趟。家里人说,早上八点多杀年猪,按猪的时候猪一蹬,杀猪的刀滑了,扎在大腿上。杀猪的电话里也这么说。我想着人还在手术台上,等他醒了再细问。”

他把本子递给温则鸣:“人没醒过来。”

时间那一栏写着:今日八时许。

温则鸣问:“卫生院的转院单在哪儿?”

“在护士站。”

转院单是镇卫生院开的,字写得潦草。温则鸣看到伤情那一行,停住了:左股内侧刀刺伤,伤后约半小时,来时左大腿根部皮带加铁棍绞扎止血。

温则鸣在单子上找接诊时间,护士在台子里头指了指:“十一点二十,在底下。”

温则鸣把老高的本子跟转院单并排摆在护士站的台子上。

“八点多伤的,十一点二十到卫生院,那叫伤后三个钟头。卫生院写的是半小时。”

郑海峰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老高。

“这两个时间,谁说的?”

老高脸上僵了一下:“我这份是老爷子跟二儿子说的。卫生院那份,我没问过。”

管床的外科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手术服外头套了件白大褂,浮肿的眼袋上面眼睛通红。

“送来十二点四十。左大腿根勒着一根皮带,皮带底下别着一根铁棍子,木头把的,绞得死死的。勒的地方往下,整条腿都是花斑,皮温低。解开以后,肌肉肿胀,发硬,小腿切开减了张,才软下来。”

“勒了多久?”

医生摇了摇头:“我说不准具体时间,但半个钟头的腿不是那样。应该捆的时间不短。”

“那血管呢?”

“股浅动脉部分断裂,做了修补。可人进来的时候血压就快没了,下午一直往里输,还是没拉回来。”

郑海峰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温则鸣又问:“勒皮带那个人,懂行不?”

医生想了想:“勒的地方对。要不是勒住了,他到不了卫生院。”

太平间在住院楼背后,一排平房。院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分局的年轻刑警李扬打着手电在前头走。

宫宝印躺在最里头那张床上,四十来岁,个子大,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温则鸣戴上手套,先看腿。

左大腿根内侧,腹股沟往下一掌位置,一道缝合过的切口,十来针,是外科修血管另开的。原来那个创口在切口下端,清创修了边,缝了两针,得等拆了线再看。

口子往上,大腿根上一圈勒痕,三指宽,压下去一道沟。勒痕靠外那一段,皮肤蹭破了一片,发暗,是拧过的。

温则鸣看了一会儿:“这儿有人拿棍子绞过,皮带自己勒不出这样子。”

李扬在后头问:“绞了说明啥?”

温则鸣把手电往近处凑了凑:“说明勒的人知道,光捆上压不住。压不住的血,是动脉。”

他又去看手。

右手好好的。左手掌心一道缝合过的口子,从虎口往小指那边,四五针。

郑海峰把老高本子上那句念了出来:“猪蹬了一下,刀滑了。”

他抬头看温则鸣:“刀滑了能滑到手心里?”

“手心里这一道,像是抵抗伤。握过刀刃,或者拿手挡过。”

技术员崔文波在边上拍照,拍完一张,换个角度又拍一张。

温则鸣直起腰:“衣服呢?”

李扬翻着本子:“护士说,下午手术前脱下来的,装了个袋子,交给家属了。老爷子拿着呢。”

家属在住院楼一楼的走廊里。

老爷子坐在长椅最边上,七十出头,脑袋剃得短,棉袄领子竖着。脚边一个黑塑料袋。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两只手压着膝盖,一会儿搓两下停一会儿。

老高压着嗓子跟郑海峰说:“这是宫宝财,家里老二。死的是老大。”

长椅那一头还坐着一个女的,四十多,穿件红羽绒服,眼睛肿着,离他们爷儿俩隔着两个座。

“那是老大媳妇,下午才从城北赶过来的。”

郑海峰走过去,先跟老爷子说话。

“大爷,我们是城南分局的。人没了,得把事弄清楚。衣服给我们看看。”

老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脚边那个袋子往前推了推。

温则鸣蹲下解开袋口。

一件黑棉袄,前襟一大片血,外头那层干了。一条棉裤,裤腿让剪子从下到上剪开了,左大腿内侧一个破口,边上齐的。一条皮带,是宝印自己的,从裤腰上抽下来的。

另一条皮带单独卷着,牛皮磨得发白,扣眼一直打到最后头,比宝印那条宽一些。皮带卷里头裹着一根铁棍子,一尺来长,一头带木头把,上头一道一道细纹。

李扬认出来了:“杀猪磨刀的棍子。”

棍子上的血是干的,黑红的一层。

郑海峰看着那条旧皮带:“这条皮带是谁的?”

宝财抬起头来:“杨大河的,杀猪的。他给勒的。”

“他勒的时候,你哥在哪儿?”

宝财张了张嘴:“猪蹬那会儿……就在凳子边上。”

温则鸣把棉袄翻过来。外头两个兜,右边那个兜里装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手机壳背面糊着血。左边兜里一包剩下一半的烟。

他又去摸里头。

棉袄里子上缝着一个内兜,兜口那一圈让血浸透了。兜里是空的。

温则鸣的手在兜里停了一下,抽出来,手套上蹭了一道红。

郑海峰在边上问:“这个兜,以前装过东西吗?”

老爷子看着地上。宝财搓膝盖的手停了。老爷子把竖着的棉袄领子往一块儿拢了拢。

过了一阵,宝财开了口:“装过钱吧。他出门应该就往里头揣钱。”

“钱呢?”

“……我不知道。”

老爷子在登记单上签了字,东西一样一袋装好,手机单套了一个屏蔽袋。郑海峰把手机那一袋举起来:“这手机,开锁的密码谁知道?”

“我不知道。”老大媳妇先开的口。

郑海峰看她。

“他的手机,我从来都不看的。”

郑海峰又看宝财。

“我也不知道。”

分局的苏晓棠是十一点四十到的,带着本子,先在老大媳妇旁边坐下了。

“嫂子,你姓什么?”

“苑、苑丽娟。”

“你下午几点到的?”

“两点多。他爹打电话,说他让刀扎了,在区医院做手术。我关了门就过来了。”

“关的什么门?”

苑丽娟的嘴停了一下:“店门。”

“什么店?”

“城北,宫记熟食。卤肉店。”

“生意还行吧?”

“还行。”

苑丽娟又补了一句:“店里好好的。”

苏晓棠一笔一笔记下来。

郑海峰在宝财跟前蹲下了,两个人脸对着脸。

“早上八点多伤的,十一点二十到卫生院。中间这三个钟头,你哥在哪儿?”

宝财的眼睛往老爷子那边扫了一下:“在院里。他说没事,包上歇着。”

“他自己说没事?”

“他说的。”

“那你在卫生院,跟大夫说的是半个钟头。”

宝财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磨石。

“哪个是真的?”

“我……我急糊涂了。”

老爷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自己说没事。庄稼人,让刀拉一下,谁不是包上就完了。”

郑海峰站起来,往老爷子那边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门响了一下,一个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在水磨石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苑丽娟一直盯着宝财看。护士车一过去,她站起来了,几步走到宝财跟前,一把揪住了他棉袄的领子。

她的手抖着:“半个钟头?你跟大夫说半个钟头?他早上走的时候好好的,他说今天回去就把事办了。”

宝财让她揪着,脸往一边扭。

“他今天回去就是让你签那个字的!”

郑海峰过去把她的手掰开了,把两个人隔在中间。

“签什么字?”

苑丽娟张着嘴,喘着气。她的眼睛从郑海峰肩膀上头看过去,看了一眼长椅那头的老爷子。

老爷子坐着没动,眼睛还看着地上。

苑丽娟把嘴闭上了,退回她那个座位,坐下,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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