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 承乾呐，你爹这一手得学
到了东宫，江阳总算不跑了，坐下来喝了口茶，让李承乾将书拿来。
没过多久，魏征也来了。
他如今还兼着太子少傅，规劝太子，本就是他的职责，这差事，放在魏征身上，倒是再合适不过。
见江阳已经坐在这里，魏征有些意外，问了一句，江阳却笑着摆手，让他先坐。
李承乾将《论语》拿过来，才翻开，江阳便问道：“你可知，为何孔夫子周游列国，各国却都不肯用他？”
李承乾想了想，答道：“儒学不适合当时的环境？”
“这是其一。”
江阳点头，又伸出一根手指，“还有一层，得从君王的角度想。”
“那时候，读书人少，一个国家，可能都凑不出三千读书人，可孔门弟子，便号称三千。”
“你想想，若重用孔夫子，他门下那些读书人，也跟着入仕，一个个都是他的学生，朝中会变成什么样？”
李承乾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魏征，又转头，等着江阳往下说。
“君王想做事，得先问先生，先生说不行，门下学生，都跟着说不行。”
江阳笑道：“这国，到底是谁说了算？一不留神，君王便被架空了，人家敢轻易用吗？”
“啊？”
李承乾听懵了，这种说法，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先前李纲讲到这里，说的都是各国君王不识贤才，怎么到了先生嘴里，竟成了另一回事。
“可孔夫子，应当没有架空君王的心思吧？”
“他有没有，是他的事，君王担不担心，又是另一回事。”江阳说道。
“坐在那个位置，不能只想着，对方应当不会，总得看看，真将这些人用起来，会有怎样的局面。”
魏征嘴角也抽了抽，这解读，实在让人意外，可仔细顺着想，又确实有些道理。
江阳见李承乾还在琢磨，便将话题转回了眼前。
“所以，掌权的人，制衡很重要，历来君王，都忌讳大臣结党营私，你爹也一样。”
“他让心腹打压山东士族，却又不将山东士族逼到绝路，其实，也是在用他们，制衡自己的心腹。”
李承乾眉头微皱，“父皇信任那些大臣，为何还要制衡？”
“信任，与让他们一家说了算，是两回事。”
江阳指了指桌上的书，“你自己想想，若一件事，只能听到一种说法，旁人都不敢开口，最后，你还怎么判断？”
李承乾缓缓点头，这倒与父亲今日教他看奏折时，说的意思，有些相似。
江阳将书放到一旁，索性跟他讲起朝中几股最大的力量。
“关陇门阀、京兆士族、河东士族、山东士族，还有河南士族，你爹用人办事，绕不开这些人。”
“李家出自关陇门阀，这些人，是你爹最大的基本盘。”
“京兆士族，以杜氏、苏氏、韦氏为首，河东则有裴氏、薛氏、柳氏，河南士族，以刘氏、张氏、杨氏为首。”
“至于山东士族，你平日见得不少，便不用我挨个说了。”
李承乾听得认真，默默将这些名字记住，见江阳停了，便又问道：“他们，都是一条心的吗？”
“怎么可能。”
江阳乐了，“各家有各家的利益，便是同属一地，遇上事情，也未必肯让旁人。”
“不过，到了需要抱团的时候，他们又会凑在一起，所以，看朝中的事，不能只看今日谁与谁，说了两句话。”
魏征端着茶，听到这里，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这些东西，江阳竟也打算，直接教给太子？
江阳却半点没在意，继续说道：“京兆士族与河南士族，多支持你爹，河东与山东士族，先前则多支持你大伯。”
“玄武门之变后，裴寂引着河东与山东士族抱团，防着被清算。”
“你爹为何，对裴氏下了狠手？便是要让他们知道，抱团，也不能将朝廷架起来，别觉得，自己人多，陛下便拿他们没办法。”
李承乾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认真。
他从前听过这些家族的名字，知道他们势力大，可名字背后，还有这许多关系，却从来没人，给他讲得这般明白。
江阳又道：“山东那些家族，动辄七八百年的传承，傲得很，觉得换了皇帝，他们照样能过得好。”
“敲打过裴氏，他们还不肯收敛，那你爹，自然便顺势，让心腹继续敲打他们。”
“两边互相盯着，你爹在上面，便能听见不同的声音，谁想胡来，也得先想想，另一边，会不会抓住他的把柄。”
李承乾想起近来的事，忍不住问：“那琅琊王氏呢，父皇处置他们，也很重啊。”
“重，可那是一家，与整个山东士族，是两回事。”
江阳说道：“毁堤淹田，坏了百姓生计，陛下拿他们问罪，旁人便是想反对，也得先想想，自己站不站得住。”
“可这不等于，陛下往后，就不用山东出身的人了，你得将这些，分开看。”
李承乾回忆了一下朝会，父皇虽与李纲争执，却仍会让他开口，也会问其他官员的意思，果然，并非一概不用。
李承乾若有所思，“那父皇，便不能只听自己喜欢听的话。”
“对咯。”
江阳笑着点头，“你总不能觉得，哪边说话顺耳，便将另一边都赶走，剩下的人，往后说的，可未必还是真话。”
魏征低头喝了口茶，心里却没有脸上那般平静。
这小子，什么都看得明白，平日与那些人吵得厉害，到了太子面前，倒还能讲得这么清楚。
江阳却已经又将话题，拉回裴氏身上。
“不过，你爹处置裴氏的这一手，你得学。”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先重创一回，震慑各家，之后却没有赶尽杀绝，甚至又让裴家，结束了流放。”
“你知道，为何吗？”
李承乾想了一会，没想明白，便老老实实摇头。
江阳抬手，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人心。”
“裴家不管如何，终究是开国功臣，跟着李家打过天下，做错了事，该罚，伸手太多，也该敲打。”
“可若直接赶尽杀绝，旁人看着，会怎么想？”
“那些同样立过功的人，会不会觉得，今日是裴家，往后，便轮到自家了？”
江阳看着李承乾，语气也认真了些。
“寒了其他功臣的心，往后，还有谁，敢死心塌地，为朝廷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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