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四 鸾恒篇（三）
小阿鸾一个人蹲在殿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自打醒过来后，她就成了这样。
不哭，不闹，谁问都不答，一双眼睛空空地望着地面。
殿门边的宫女们站成一排，视线全黏在她身上。
殿门被推开。
“阿鸾……你终于醒了。”
淑妃穿一身藕荷色宫装，裙摆擦过门槛，停在小阿鸾跟前。
小阿鸾慢慢仰起脸，盯着她。
“你是谁？”
淑妃嘴角的笑滞住，又很快往上牵起。
“本宫是淑妃，还记得吗？”
小阿鸾摇头，“皇兄说，我生病了。”
淑妃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头发。
小阿鸾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上漆红的木柱。
淑妃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手，站起身，转头看向后头的魏贵妃。
“阿鸾可还认得她？”
小阿鸾顺着视线看过去。
魏贵妃站在三步开外，珠翠满头，脂粉浓重。
小阿鸾看了看，再次摇头。
她脑子里空空的。
可那两人的目光落下来，她浑身还是克制不住地发抖。
魏贵妃见她不动，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放得极轻。
“阿鸾，我是魏贵妃，以前和你母后最亲近。”
小阿鸾手指抠着柱子的木棱，拼命往角落里缩。
魏贵妃还想上前，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娘娘在这里做什么？”
盛清恒大步跨进殿门，走到小阿鸾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才抬眼看向两人。
淑妃语气温和，“太子殿下，听说阿鸾醒了，我们来看看。”
盛清恒把妹妹往自己身后挡。
“阿鸾刚醒，需要静养，两位娘娘先回吧。”
魏贵妃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越过盛清恒，盯在小女孩脸上。
她想看出一点装失忆的破绽。
“姐姐。”淑妃伸手扯住她的袖口，“既然太子殿下开口了，我们就先回吧。”
两人走后，宫女合上殿门。
小阿鸾的手指勾住盛清恒的衣袖，一点点攥紧。
“哥哥，我不喜欢她们。”
盛清恒把她抱起来，放在膝头，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阿鸾不喜欢，以后就不见。”他低下头，“往后皇兄去哪儿，都带着你。”
小阿鸾把脸埋进他颈窝。
盛清恒的衣领上有淡淡的皂荚香。
她闭上眼睛，只有闻着这股味道，才敢大口喘气。
……
承乾殿。
魏贵妃刚落座，便屏退殿内宫人，脸色沉得难看。
“你方才拦着本宫做什么？”
淑妃伸手拎起茶壶，斟了半盏茶。
“你没见盛清恒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防备？”魏贵妃甩开袖子，“一个失忆的孩子，多看两眼怎么了？她若是装的，把那晚的事抖搂出来，你我都要死。”
淑妃端起茶盏。
“你真当陛下什么都不知道？”
魏贵妃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昨日，陛下来找过我。”淑妃压低声音，“他警告我，别动这对兄妹，他们若出事，谁也别想活。”
魏贵妃站起身，“陛下查出来了？”
“查到了。”淑妃放下茶盏，“不但查到了，还把事情彻底压死了。”
她抬眼，“往后，这对兄妹绝不能有闪失。”
魏贵妃攥紧了手里的丝帕。
“那就留着这两个孽种在本宫眼前晃悠？”
“姐姐忘了我之前说的话？”淑妃靠向椅背。
“让全天下的人都厌恶他们，到那时候，他们的死活，才没人会在意。”
魏贵妃转头看她，“你打算怎么做？”
“盛清鸾落了水，什么都不记得，就是一张白纸。”
“这样的孩子，最缺依靠，姐姐何不亲自去当这个依靠？”
淑妃声音放缓，“把她攥在自己手里，以后再让她和太子离心反目，看兄妹相残，岂不比直接弄死还有意思？”
魏贵妃听着，脸上的郁气慢慢散去。
“这后宫里，还是你主意多。”
淑妃笑了一声，起身走了。
……
自那日起，魏贵妃每天都往清芷宫去。
蜜饯、苏绣、番邦进贡的琉璃小马，一箱一箱往里送。
小阿鸾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缩在角落里，规规矩矩地行礼。
“多谢贵妃娘娘。”
那些东西，她不吃，不玩，也不多看。
贵妃问一句，她才答一句。
小阿鸾只觉得这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很刺鼻，笑起来的样子，总让她没来由地想躲。
有一日，食盒里送来了她从前最爱吃的芙蓉糕。
她看了一眼，双手缩在袖管里，没碰。
“多谢贵妃娘娘。”
接连碰了七八回软钉子。
魏贵妃回到承乾殿，砸了手边的官窑茶盏。
“一个六岁的黄毛丫头，本宫亲自去哄，她倒油盐不进！”
旁边的嬷嬷弯下腰，低声接话。
“娘娘息怒，奴婢瞧着，光给甜头没用，是因为她没吃过苦。”
“她有太子护着，不愁吃穿，娘娘给的这点甜，自然显不出好来。”
“要等她身处绝境，周围全是吃人的鬼，娘娘再出面拉她一把。”
嬷嬷抬头看了一眼。
“到那时，这六公主，早晚会变成娘娘手里最听话的刀。”
魏贵妃坐直身子，“去办。”
嬷嬷弯腰要退下，魏贵妃又叫住她。
“六公主如今只黏着太子。”
“要想收归己用，就不能让她对盛清恒继续依赖。”
“这个根不拔，本宫就算养她十年，也是白费心思。”
嬷嬷低下头，“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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