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四十一 最终篇
勤政殿外。
陆时峥一身风尘未卸，甲胄上还带着边关的黄沙。
盛清鸾走进勤政殿，他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如常。
“臣陆时峥，参见长公主殿下。”
盛清鸾上下打量他。
肤色晒得黝黑，身形更显魁梧，眉眼间的戾气倒比从前沉淀许多。
“边关的风把你吹成这样？”
“边关风大，养人。”陆时峥直起身，笑得坦荡。
殿内，盛清恒负手立在案前，下巴微抬：“人都齐了，坐。”
四人落座。
盛清恒问了些边关屯粮、镇将轮换的事。
陆时峥一一答了，条理清楚，不拖泥带水。
盛清鸾听了一阵，把茶盏搁下。
“按行程你该半月后才到京，快马兼程赶回来，是有急事？”
陆时峥端茶的手一顿，咳了一声。
他的眼神往盛清恒那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军中诸事已毕，臣想回京看看。”
盛清恒坐在主位上，笑得意味深长，一言不发。
盛清鸾眉头拧起来。
她看看皇兄，又看看陆时峥。
这两人有猫腻。
“行。”她站起身，“不说就不说吧。”
……
次日，长公主府。
陆时峥到得极早。
他身后跟着四个亲兵，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院门一开，他抬脚往里走，刚到月门前，便看见廊下立着个月白长袍的人。
陆时峥脚步没停。
“哟，裴大人还没搬回自己府上？”
裴琰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裴府烧了，无处可去。”
“自己一把火烧了府邸，赖在长公主府。”陆时峥指挥亲兵把箱子往石桌上一放，“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
“总比某些人强。”裴琰呷了口茶，“三个月的路程赶出一个月，陆将军这么急着回京，莫不是京中有了心上人？”
“没有。”陆时峥答得干脆，随即眯起眼，上下打量裴琰。
“倒是你，住了这么些年，驸马的名分混上没有？”
裴琰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现在这样，挺好的。”
“嘴硬。”陆时峥咧嘴。
“满京城谁不知道中书令大人吃住在长公主府，连个名分都没有，说出去够言官写十本奏折。”
裴琰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陆将军单身这么多年，京城的媒婆都绕着安国公府走，本官倒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陆时峥被噎住了。
正巧盛清鸾从书房出来，一眼看见院中剑拔弩张又明显在斗嘴的两人。
“大清早的，嗓门不小。”
陆时峥立刻转身，冲亲兵一挥手。
“殿下，边关带回来的东西，您过目。”
几口箱子挨个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放着一柄西域弯刀，刀鞘嵌着碎宝石，刀身薄得能透光。
“于阗工匠打的，整个西域就三柄，这是最好的一柄。”
盛清鸾拈起刀，抽出一寸，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不错。”
第二口箱子打开，一匣子葡萄干蜜饯，外加两块巴掌大的于阗玉。
“玉戴着养人。”
盛清鸾挑眉：“想得倒周全。”
陆时峥挠挠头，腕上那条旧平安绳随着动作露了出来，绳子磨得发亮，依然牢牢系着。
盛清鸾的视线在那截红绳上停了半息，未发一言。
陆时峥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
“没舍得换，这绳子结实，戴了这些年一次都没断过。”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副好甲胄。
盛清鸾收回目光，把弯刀归鞘。
“东西本宫收了。”
裴琰原本靠在廊柱上看戏，闻言直起身。
他的视线落在那几口箱子上，慢悠悠开口。
“陆将军千里迢迢回京，给殿下准备这么多礼物，本官的呢？”
陆时峥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放大。
他转过身，从最后一口箱子的最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坛子，坛口用红泥严严实实地封着。
“给你备了。”
裴琰伸手接过，挑开封泥，一股浓烈的酸味冲了出来。
陈醋。
“边关的醋，埋在窖里三年，比京城的酸。”陆时峥一本正经地介绍。
“裴大人常年吃醋，这个正合适，给你带了十坛，都在车上。”
盛清鸾“噗”地笑出声。
裴琰端着那坛醋，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多谢陆将军惦记。”
“客气。”陆时峥抱拳，笑得格外真诚。
“边关苦寒，别的不多，醋管够。往后你若是再不够吃，写信给我，我给你运一车回来。”
裴琰把坛子搁在石桌上，指尖在坛沿敲了两下。
“我也备了东西给陆将军。”
“哦？”陆时峥来了兴致，“什么？”
“一本《女诫》。”裴琰语调温和。
“听说陛下要给你赐婚，陆将军先学学怎么做个端方君子，免得洞房之夜失仪。”
陆时峥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盛清鸾的笑声也停了。
院中静了两息。
“你怎么知道赐婚的事？”陆时峥盯着裴琰。
裴琰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陛下曾问过我，给你赐婚，你会不会同意。”
陆时峥的脸垮了下来。
他扭头看盛清鸾，一张黑脸皱成了苦瓜。
“阿鸾。”
“说。”
“昨日你问臣为何提前半月回京，臣没敢说。”陆时峥一副苦兮兮的样子。
“半月前，陛下的密旨到了边关，说要给臣赐婚，臣这才快马赶回来，想寻个转圜。”
“结果昨日一进京，陛下就把三家闺秀的名字报给了臣，让臣自己挑。”
盛清鸾眨了眨眼，“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陆时峥嗓门都劈了。
“臣在边关待得好好的，回京述个职，转头就被安排婚事。那三家闺秀臣一个都不认识，挑什么？”
“挑都不让挑，那才叫惨。”裴琰在旁补刀，“陛下让你自己挑，是天恩。”
陆时峥瞪他：“闭嘴！”
他转回来，对着盛清鸾端端正正拱手。
“阿鸾，你在陛下面前说句话，把这赐婚给搅了。”
盛清鸾抱着手臂，绕着他走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
陆时峥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看什么？”
“看你慌什么。”盛清鸾停下脚步。
“三家闺秀又不是三只母老虎。陆将军今年二十有五，边关数年刀口舔血，回京成个家，安国公府上下能高兴得放三天鞭炮。”
“臣不想成婚。”
“你是不想，还是不敢？”
陆时峥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裴琰在旁笑出了声。
陆时峥一咬牙，索性耍赖，一屁股坐到石桌边。
“反正臣不娶，阿鸾，你帮不帮忙？”
盛清鸾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走回石桌边坐下，“帮忙可以。”
陆时峥眼睛一亮。
“本宫得先替你相看相看，三家闺秀的名字，报上来。”
陆时峥愣住：“报名字做什么？”
“万一这里头，有合适的呢？”
陆时峥认命地开口。
“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女，礼部侍郎家的姑娘，还有……”
他声音低了下去，“定远侯府的霍青棠。”
裴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霍青棠？”
“你认识？”陆时峥问。
“满京城谁人不识。”裴琰慢悠悠放下茶盏。
“十四岁把上门退婚的纨绔打断三根肋骨，十六岁女扮男装混进马场，一场赌马赢了定远侯半条街。”
“今年都二十了，京城媒婆绕着侯府大门走。”
陆时峥脸都绿了。
“听见没有！媒婆都绕着走！这种煞星娶回家，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盛清鸾却笑了。
“本宫瞧着，就她顺眼。”
……
三日后，京郊马场。
盛清鸾以赏春为名，把三家闺秀都请了过来。
前两家姑娘低眉顺眼，行礼问安，规矩挑不出错处。
霍青棠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身利落骑装，马鞭别在腰间，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亲兵还干脆。
“长公主千岁。”她抱拳。
盛清鸾挑眉，“霍姑娘倒是爽快。”
“殿下相召，不敢怠慢。”霍青棠直起身，目光在场上转了一圈，落在陆时峥身上。
“这位就是陆将军？”
“久闻大名。”她握着马鞭，开门见山，“听说将军枪法卓绝，敢不敢比一场？”
陆时峥有些发懵。
他转头看向盛清鸾。
盛清鸾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点头。
“比啊，本宫做裁判。”
一场马赛，从城郊跑到山脚。
陆时峥赢了半个马身，回场的时候，霍青棠勒住马，眼睛亮得吓人。
“痛快！”
“十年了，京城里没一个人肯跟我真跑一场，个个都让着我。”
她翻身下马，走到陆时峥面前，抱拳。
“陆将军，再比一场？”
陆时峥握着缰绳，看着眼前这姑娘。
嗓门大，说话不拐弯，输了比试不恼，赢了比试还想再来。
他忽然想起了边关的风。
“比。”他咧嘴一笑，“输了的人请酒。”
“一言为定！”
石桌这边，裴琰摇着折扇，凑到盛清鸾耳边。
“殿下这相看，相得可真准。”
“那当然。”盛清鸾端起茶，“本宫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
一个月后。
陆时峥主动进宫，请旨赐婚。
盛清恒在御座上笑了一整个早朝。
大婚那日，安国公府门前锣鼓喧天，十里红妆铺满长街。
陆时峥一身喜服，打马路过长公主府门楼。
他勒马回头，冲楼上看热闹的两人扬声大喊。
“裴琰！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门楼上。
裴琰立在廊下，折扇轻摇，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殿下，臣的喜酒，什么时候喝？”
盛清鸾没接话，转身下了门楼，走出两步，停下脚步。
“等本宫想清楚，给你个名分。”
裴琰笑着跟了上去。
风卷起两人的衣角，长街尽头，唢呐声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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