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郝冬梅的选择

当初为了帮他奔走申请那几份至关重要的设计专利，陶俊书孤身一人远赴西德，在语言陌生、人情疏离的异国，独自熬过无数个清冷孤寂的日夜。

　　而今，她腹中已经八个月身孕，身子笨重，依旧毅然跨越万里重洋，一路颠簸辗转来到港岛，这份辛苦，周秉昆看在眼里，心头沉甸甸的。

　　待到陶俊书在他面前站定，周秉昆快步上前，张开双臂迎上去，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激动：

　　“小书，你终于来了。”

　　陶俊书没有半分迟疑，顺势轻轻依偎进他宽阔的怀抱里，安心地贪恋着这份迟来的暖意：“昆哥，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再过一个月就要降生，我想让孩子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见父亲。”

　　周秉昆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梳理、揉着她柔软的长发，语气放得很轻：

　　“小书，这一路长途飞行，折腾这么久，肚子里的小家伙有没有闹腾，让你难受？”

　　陶俊书眉眼弯弯，会心一笑：

　　“没有，小家伙很乖，一路上安安静静的。秉昆，我们回去吧，我累了，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好！”

　　周秉昆缓缓松开怀抱，弯腰拎起脚边沉甸甸的行李箱，一行人并肩向外走去。

　　返程的轿车平稳行驶在路上，郑娟、曾珊和陶俊书一同坐在后排。阔别一段时日，三个女人再度相聚，彼此熟稔亲近，仿佛有说不完的贴心话。

　　陶俊书一边伸手挽住郑娟的手，另一边又握住曾珊的，笑意盈盈地开口：“娟姐、珊珊，看你们都没有怀孕的样子，是都没打算再生吗？”

　　郑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从容：“最近方方面面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我打算年底再要一个，心里盼着能生个女儿，凑齐三男一女，生完之后就不再生了。”

　　“那可不行，你之前还说昆哥这辈子要二十多个孩子呢，你才生四个，剩下的我和珊珊两个人，哪里生得出那么多。我已经想好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就够。”陶俊书把头轻轻靠在郑娟的肩头。

　　“小书，我和你的想法一样，两儿一女便是圆满。至于昆哥往后和谁生，我并不在意，我只需要养好我自己的孩子就够了。”曾珊侧过头，娇声笑着。

　　“这么算，我四个，你们一人三个，加起来才十个，离二十个还差一半，这可不行。不如这样，我们每人再多生一个，我生五个，你们各生四个，这样才够数。”郑娟伸出手指，掰着指头，笑着打趣。

　　女人哪怕再要强，谈起生儿育女这件事，心底总归是格外在意的。

　　和这个年代寻常人家截然不同，陶俊书如今是周秉昆的妻子，郑娟和曾珊是他的前妻，可三人相处起来，却好得如同最贴心的闺蜜，慢悠悠聊着这些她们都愿意听的、关于生养孩子的闲话。

　　周秉昆坐在前排，静静听着身后柔和的说笑声，满心享受这份难得和睦的光景。他不由想起前世，一地鸡毛、满是缺憾的婚姻，对比眼下，只觉此生无憾。

　　回到半山的家中，众人简单吃了一顿晚饭。连日舟车劳顿，陶俊书早已疲惫不堪，早早便回房歇息了。

　　夜色渐深，到了午夜时分，周秉昆轻手轻脚走进陶俊书的房间，在她身后躺下，伸开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

　　八个多月的身孕，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沉甸甸的，一眼便能看出距离生产已经很近了。周秉昆掌心轻轻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慢慢摩挲着，心底满是对这个即将降临的小生命的憧憬。

　　陶俊书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刚从浅眠里醒过来的慵懒娇软：“是从娟姐那边过来的？”

　　周秉昆低低笑了笑，带着几分好奇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西德带回来几款香水，味道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身上沾着的气息，我一闻就知道，是娟姐选的那一款。”陶俊书浅浅一笑，“其实你陪我说说话就好，晚上留在娟姐和珊珊那边歇息会更合适。”

　　周秉昆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柔声说：“我想你了。”

　　陶俊书微微嘟起红唇：“我明知道你说的这话未必全然当真，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高兴。你身边从来不缺相伴的人，或许只有当着我的面，才会这样说想我，转过身，说不定就不想了。”

　　周秉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小书，我生性多情，可我也同样专情。你、珊珊和娟姐，都是放在心上的爱人，我时时刻刻都会惦念。”

　　陶俊书娇笑道：“你这个人啊，明明知道你花心，可偏偏就是喜欢。上回娟姐去法国，还说年底准备要孩子，今天又说打算再等等，怎么不急了？”

　　陶俊书忽闪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满心好奇地望着他。

　　“珊珊计划年底备孕，你娟姐心里盘算着，要是两个人同时怀上，我身边就没人搭把手了。她打算等珊珊月份大些、快要生产的时候，她再怀上。”周秉昆把其中的缘由慢慢说给她听。

　　陶俊书轻轻嗤了一声：“你瞧瞧，连什么时候怀孩子，都要替你算计着日子，生怕你孤单。昆哥，我想好了，等老二平安生下来，接下来两年我就安心沉下心完成学业，等学业结束回国之后，再考虑别的。”

　　周秉昆应了一声：“其实生孩子对女人的身子损耗很大，实在没必要急着接连生那么多。我也从来没有执念，非要凑一大堆孩子。”

　　算到眼下，郑娟已经生下三个孩子，陶俊书马上要迎来第二个，曾珊也有了一个。

　　这还不算他和郝冬梅那个孩子。

　　按照预产期，郝冬梅生产要比陶俊书晚一个月。

　　陶俊书十一月临盆，郝冬梅则在十二月。

　　和其余几个孩子不一样，郝冬梅腹中的这个孩子，只能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心底，不能宣之于口。

　　自从回到港岛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和郝冬梅直接联系过。

　　唯一能够知晓她近况的渠道，就是给周蓉打电话，从姐姐口中零星打听郝冬梅的消息。

　　说来也巧，周蓉和郝冬梅差不多前后怀上孩子，去医院产检的时候，两人时常碰上。

　　另外，郝冬梅毕业之后，直接分配进了省卫生厅办公，周蓉所在的外经贸厅和卫生厅同在一栋大楼里。

　　姐妹二人几乎天天都能碰面。

　　听周蓉说，郝冬梅看着就像从来没有和周秉义离婚一般，每次遇见，都有说有笑，半点生疏隔阂都没有。

　　郝冬梅高中的时候就常常往周家跑，当年她父母出事那段艰难时日，她还在郝家住了好几个月，她和周蓉本就情同姐妹。周蓉原本以为，郝冬梅和周秉义离婚之后，两人会慢慢疏远，没想到如今相处，反倒比从前还要亲近几分。

　　更让周蓉意外的是平日里不苟言笑、遇见了都很少打招呼的金月姬，如今见到她，还会温和地点头示意。

　　按周蓉的分析，早先郝家并不看好周秉义和郝冬梅的婚事，心底一直对周家存着成见。之前维持表面的客气友好，多半是看在周秉昆的份上，骨子里并不愿意和周家深交。

　　如今两人离婚，那层姻亲纽带断了，反倒卸下了包袱。郝家二老都是革命老同志，本就没有高低贵贱的分别，去掉了女婿儿媳这层关系，相处起来反倒坦荡自然。

　　周蓉还悄悄跟周秉昆透了一个消息：郝冬梅去沈阳，用上了当时最先进的机器做产检，查出来怀的是双胞胎。

　　这个消息传到周秉昆耳朵里的时候，他心中一阵狂喜。

　　郝冬梅连同郝家二老，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往后郝冬梅不会再婚，也不会再和周秉昆偷偷孕育孩子。

　　这也就意味着，郝冬梅腹中这一胎，会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眼下还是  1975年，计划生育政策尚未推行。

　　一个孩子，终究单薄了些。

　　倘若是双胞胎，那便是圆满。

　　双胞胎本就不算常见，不过郑娟之前就生下过一对双胞胎，郝冬梅再怀上，倒也不算太过出人意料。

　　郝家人这般欣喜，周秉昆心里清楚，多半和这对双胞胎脱不开干系。

　　郝似冰是山东人，骨子里格外看重血脉传承。原本只有一儿一女，好不容易寻回儿子水自流，奈何水自流心性特殊；女儿郝冬梅将来孩子姓郝，之前却久久没能怀上。如今一朝得孕，还是双胞胎，一桩心愿落地，可以说是再圆满不过了。

　　也难怪郝家上下心情这般舒展。

　　察觉到周秉昆久久沉默，有些出神，陶俊书往他怀里轻轻靠了靠：“昆哥，你在想什么？”

　　周秉昆回过神来，手臂收得更紧，稳稳环住她：“我在想，咱们孩子出生一个月之后，我姐也要生孩子了。如果时间允许，我想回吉春看一看。”

　　这话里藏着几分口是心非。

　　他心里真正惦念想要见的，分明是郝冬梅，只是对着陶俊书，只能拿探望周蓉当说辞。

　　陶俊书轻轻点了点头：“你哥如今去了西南，要是生孩子家里亲人都不到场，确实不妥。可你一个男人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等到春节再回去，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周秉昆想起自己答应过郝冬梅，等她生产的时候一定会到场看一看，若是失约，他心里过意不去。再说，倘若春节回去，郑娟或者曾珊说不定会一同随行，那样反倒尴尬。

　　他略一思索，开口说道：“珊珊她爸要去吉春，打算和老郝聚一聚，我跟着她父亲一道过去，完事之后再跟着转道去京城，正好顺路。”

　　陶俊书微微颔首：“这样也行。”

　　---

　　吉春，郝家。

　　郝冬梅斜倚在沙发软垫上，手里慢慢啃着金月姬特意给她带回来的苹果。

　　在吉春当地家境宽裕的人家，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怀了身孕，多吃苹果对大人孩子都好。

　　金月姬寻来的，都是品质最好的国光苹果，每天都叮嘱她吃上一两个。

　　望着女儿高高隆起的腹部，金月姬的目光里漾着温柔的慈爱：“冬梅，真没想到，竟然是双胞胎，就是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郝冬梅抬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肚子，眉毛微微扬起：“最好是一男一女，那样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金月姬淡淡一笑：“从概率上来说，双胞胎已是难得，龙凤胎更是稀少。真要是龙凤胎，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是啊……原本是一件让人难堪屈辱的事，现在回头看，反倒像是因祸得福了。”郝冬梅轻轻叹了一声。

　　“以前的事，别再反复琢磨了。眼下这样就很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也有了安稳的事业。唯一的缺憾，就是孩子长大之后，才会知道亲生父亲是谁。这也无妨，等他们成年，慢慢跟他们讲清楚就好。”金月姬柔声宽慰。

　　郝冬梅把后背往沙发靠垫上靠了靠，轻轻叹气：“已经足够圆满了，人终究不能奢求十全十美。等往后秉昆来吉春建厂造车，他会常留在这边，我们也能经常见面，这样就很好。”

　　“可他身边有那么多女人，这一点，我始终看不惯。当年若是我们能放下这一点，或许我和你爸，也愿意效仿曾家、陶家那样的相处方式，说不定比现在还要顺当。”金月姬说的是真心话。不管是她还是郝似冰，都打心底佩服周秉昆的才干，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女婿，是很合意的。

　　可周秉昆同时和几个女人相伴这件事，她们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当初压根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

　　谁能想到世事阴差阳错，女儿最后还是和他有了孩子。

　　若是早料到会走到这一步，当初反倒不如顺水推舟促成，不至于落到孩子只能暗中认父的境地。

　　郝冬梅轻轻摆了摆手：

　　“妈，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候，我和秉义是真心相爱的。就算知道他没有生育能力，我也做好了一辈子不要孩子，和他相守到老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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