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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骨大王


这些日子,神志当然是越来越不清醒的,白骨痛着痛着,又觉得昏昏欲睡起来。

  以前,空明天的大仙们总打玄机,说梦里会有另外一个世界,只是醒着的人不知而已。

  如果她有梦,会不会在梦中的另外一个世界已经过完了漫长的一生,那里应该有茫茫大海,有最美的日出,有最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一只鹤背着一堆白骨和一只小蛇,一直飞一直飞.....

  “大王.....醒醒,醒醒。”

  白骨觉得她的脸在被什么东西抽打着。

  这么大力气,也不知是她哪路不共戴天的仇家。

  “大王,醒一下,好不好......”

  白骨听到那声音渐渐从哀求变成了焦急,最后变成一阵抽抽泣泣的哭声。

  “你再不醒,息羽要死了.....”

  息羽要死了.....白骨的身体抽动了一下,可是她的脑中却仍是空朦朦一片,身体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动不了。

  渐渐的,白骨再也听不到那个女子的哭声。

  一片迷雾中,白骨看见一个男人飘飘然朝她走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绝世的清冷容颜,却眉头紧锁。

  他脸上那一双璀璨的七彩琉璃目,看着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可是这双这么好看的眼睛,却似带着无限的忧郁和惆怅,让人忍不住想去安慰。

  这么陌生的一张脸,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时竟想不起来。

  “沉夜......跟我走吧。”男人对她轻轻道。

  白骨不由自主地点点头,伸手拉住他的袍角。

  他回头看了看她的手,一个笑容在他的脸上一点点漾开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光华耀目,看得人目眩神迷。

  白骨跟在他的身后,走着走着,他突然站住,回过头来。

  白骨看见他对着她又是微微一笑,然后,那双璀璨无比的七彩琉璃目突然从他的眼中爆裂,四散开来,然后片片在迷雾中散去。

  他双眼赤红,流出鲜红的血来。

  白骨突然觉得自己心痛无比,她连忙伸手,想帮他擦去眼中流下的血,想问他疼不疼,可是一束极强的七彩光芒射进她的眼中,周围的迷雾瞬息散去。

  白骨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一双泪眼。

  “你这个杀千刀,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是三两,原来这段时间以来,那个一直响在她耳边的声音是三两的。

  三两来不及擦去眼泪,只得瞪大眼睛看着白骨。

  白骨脑子里虽还有些空蒙蒙的,却傻傻地笑起来。

  她怎么还活着?是谁救了她?

  可如此凶险,他们又是如何怎么救的她?

  白骨想起似乎模糊中听到三两说,息羽要死了。

  “息羽......”白骨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喉咙却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喉咙里血金娘盛放过的地方大约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三两眉头紧紧皱了一下,“我们进去救你的时候,那株牡丹已经死了,你也没有了气息。他为了救你,用了禁咒魂穿术,如今了了道祖正在为他续命。所以,你不能死,为了舍命救你的息羽也不能死。”

  白骨一惊,挣扎着便要爬起。

  团圆山河袋的古籍里就有对魂穿术的详细记载。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秘术,仙界几乎人人都知道。

  仙不堕轮回,死后魂飞魄散,化作星尘。魂穿术却是强行将自己的身、魂分离,以生魂将垂死之人的魂魄寻回。

  只是施咒之人轻则修为尽失,重则灰飞烟灭。

  没想到这一次,她还是拖累了息羽。

  他不是要睡三天三夜么?那时她早已经化作一颗星尘。

  为何他会提早醒来?

  三两却轻轻将白骨按住,“别动,你这点微末灵力有何用?去了也是添乱。”

  白骨颓然倒下,对,她去了有什么用,她一无所用。

  “别担心,了了道人法力通天,她说息羽不会有事。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厉害的老祖,施法的时候将半个万千海都掀起来了。”三两柔声道。

  白骨一愣,心中却仍是焦躁无比。

  “好好休息,这一次,你伤了根骨,不可大意。”三两轻轻拍着白骨的背,“别以为你是只荒鬼,就死不掉。”

  白骨心头一惊,道:“你都知道了?”

  三两看起来已经是火冒三丈,“这么些年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当我在乎你是荒妖荒鬼的?”

  三两当真不在乎她是只荒鬼?

  白骨闻言,只觉得多年在心头的石头放了下来,嘴角竟忍不住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三两叹息道:“我听道祖对息羽说,这只叫血金娘的牡丹便可以杀你。”

  白骨却还在笑。死亡的感觉,记忆犹新,似夏日水汪汪的一枕席,凉透了脊背,她一只荒鬼,终于体验了一把。

  三两却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这只血金娘可以杀死你的,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息羽都快被你又吓傻回去了。”

  他一直很傻,缺个心眼,没想到最后一窍开了之后,还是这么傻。

  当年她不过喂了他一把丹药,如今他却要以性命报恩。

  以后她定要给他伏低做小三万年。白骨眯眼看着屋外新升的太阳。

  她已事了,如今唯愿息羽平安,从此与他携手,一世逍遥。

  -

  了了道祖果然了得,再见息羽时,白骨看他除了神色萎靡些,其他倒也算好,只一双眼睛,变得有些灰蒙蒙的,倒损了他两分容貌。

  然而,息羽的脸本长得过于好了,如今看着,也仍旧摄人心魄的很,比她还是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倍。

  息羽躺在竹榻上,一头银发垂在地上,白骨摸了摸他的脖颈,像以前一样。

  息羽却对着白骨羞涩一笑,“我已开灵窍......”

  那意思显然是我已开灵窍,以后我们还是要守礼些方好。

  息羽的嘴唇很苍白,白骨没有与他争辩,手却很老实,一直没有停。

  三两笑道:“现在知道守礼了,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蹭在她身边,仰着头巴巴地让她摸。”

  白骨笑道:“息羽,了了道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该去好好谢他才是。”

  息羽却说道:“道祖为救我,伤了元气,如今已闭关疗伤,过几日我带你到她闭关处,在门口谢谢她便是。”

  ”如此也好,”白骨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前几日被血金娘所困之时困,我迷迷糊糊中好像看见一个有一双七彩琉璃目的美男,也不知是谁?”

  三两竖起大拇指道:“大王本色,果然是个好样的,你眼前有一个为你九死一生的美男,梦中却还有一个。”

  白骨连忙摇摇头道:“我只是十分奇怪,我自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的样貌了。”

  息羽微微一笑道:“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了,应不过是个幻象。”

  白骨点点头,想着他说得也有道理。

  息羽又笑道:“我好像可以起身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海,如何?”

  白骨和三两相视而笑,果然是仙禽,比她们两个俗物就是多几分雅趣。

  万千海浩渺无边,了了道人的浩渺洞漂浮在万千海之上,如今正好一轮朝日喷薄而出,光照云海,尽染万里碧波。

  息羽以前总说要背着白骨来这里,看看这万千海。

  原来便是如此景色,可以让当初灵窍未开的他都念念不忘。

  息羽当风而立,风神俊秀,似要飘飘而去。

  白骨看着息羽,觉得自己好似也如他一般,湛然若神的很,仙姿玉色的很,心中不觉十分地爽快,十分地豪气干云。

  白骨又去看三两,见她眉眼柔和,再无戾色,知她如今心境开阔,再不似之前满腹愁怨。

  白骨忍不住将息羽和三两一把搂过,大声道:“从今日起,我要开个天下最厉害的洞府,做最厉害的大王,给你们买最好的披挂。”

  三两眼中已经有了泪光,息羽却扭动了下身体,但终究还是乖乖将头靠在了白骨的肩上。

  白骨看着远方冉冉升起的旭日,拍了拍腰上的山河袋,心中默念,如今只要你醒来,便是天下最圆满。

  -

  过了几日,白骨去向了了道祖道谢。

  道祖果然已经闭关,却在洞门前的霞影壁上密密麻麻留了一行字。白骨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张给白骨的聘礼清单。

  白骨和三两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实在没有料到一只呆鹤竟有这样强大的后台。这份清单上虽无金银,然而上面所列的那些天材地宝,换做金银的话,便是一座金山。

  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哇擦,发财了。”她们实在没有料到一只呆鹤竟有这样强大的后台。

  白骨财迷心窍,觉得哪怕就是今晚成婚了也是可以的,三两更是已经想着如何张罗婚礼了。

  最后还是息羽摇着头,将这两个不成器的女人拉走了。

  -

  白骨从浩渺洞出来,便先去了沧溟海旁师父师娘的墓前祭拜。

  那日,师父师娘最后与她说,永远不要再让自己百口莫辩,永远不要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

  此刻,她站在师父师娘墓前,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定是可以做到了。

  她又拉了息羽和三两给师父师娘看,将他们以前做的事、以后想做的事都一一和师父师娘说了。

  息羽和三两也给筭与和娇婴郑重拜了三拜。

  -

  话说白骨拜完筭与和娇婴,回到玉苍山不过数年光景,却也有了一番大作为。

  这次回了玉苍山后,白骨与以往不同,竟不用三两逼着,自己便认认真真想了几日,给洞府取了个威赫赫的名字,大号“太岁洞”。

  三两来了精神,先是招了一众蛇虫鼠蚁归了洞府,这里面又有一只极通天象又有些文墨的蜈蚣,觉得白骨取的名号“诛天大圣”叫得过于拗口,于是在三两的首肯下,给她改成了“镇太岁”,自是有些威武过了头的。

  倒是息羽说,不如还叫“白骨大王”,既威风又特别又好记。

  息羽在洞府的事情上向来不大开口,但他一旦开口,三两便都听他了,于是便定下来了名号“白骨大王”。

  白骨对这一切,都很满意。

  这些时日,白骨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过于任意妄为了。

  只是她想想自己这千百年来,先是搅了空明天万年清净,闯了鲲鹏圣境取了瑶姬仙骨,后来又从那沧溟海中逃出,最后自血金娘口中救出了耀,算来过得也算轰轰烈烈,如今去做一个山头的白骨大王,自也是当得起。

  三两兴高采烈,带着一众小的扯了张陈年虎皮,将白骨大王大旗一挂,周围几个山头的豺狼虎豹闻讯,也有来归顺的,也有不服来挑战的。

  三两这次放手去干,那来归顺的都被她安排地妥妥当当,那不服来挑战的,她便仗着息羽的修为,一一也都收在麾下,唤了白骨一声大王。

  只是息羽虽开灵窍,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些年修为却没有大进,还好他一只化形的仙禽,对付玉苍山几只老妖倒也是够用。

  瞧瞧如今白骨的洞府内,锣鼓声震天响,豺狼虎豹满地跑,好一番兴旺景象,

  三两多年心愿得偿,每日都春风满面。白骨自也是心满意足了,做她威风凛凛的一方大王。

  “今日月儿真圆,大王可要出去走走?”一只长相有些妩媚的兔子精摇曳着手中酒杯,娇媚地对白骨笑。

  白骨也对着她笑了一笑,拍了拍她的头,让她一边玩去。

  听说如今各路山头的妖怪都兴结拜,前些年这只小妖便是带着她一众结拜姐妹投奔了白骨来的。

  小妖因长得不像一般兔子,有双绿眼睛,便唤做碧奴,说是与她许诺终生相守的相公给她取的名字。

  她相公本是位路经玉苍山赶考的一个书生,因生得十分白净,被她骗了来,拘在洞府里,与她一起过活。

  小兔妖十分通晓世情,与山中个个洞府的主事的小妖们都有些交情,走动得很勤。

  三两第一次见这只小兔妖,却撇撇嘴道:“什么奴啊奴的,这个名字晦气。”

  三两非要与白骨打个赌,说他们相处不过十年便要反目,白骨却摇头笑,赌他们最多三年。

  -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三两正自得意,她惦记着和白骨的赌约,正要去讨钱。

  不成想有一日,这书生收拾妥当,备了一桌酒水,酒水里却放了足足三四两的紫藤草,哄碧奴喝下。

  碧奴就此现了形,趴在一块山头上等死,被正百无聊赖懒在那里晒太阳的白骨恰巧遇到。

  原来那书生极爱雕刻,玉苍山有处玉脉,书生进京赶考只是个幌子,本是来寻这玉脉的。无奈书生多年寻访,苦寻不得,不成想却巧遇了个美娇娘,住的洞府里都是些玉床玉桌玉凳子,便料定她知道玉脉所在。

  书生自与碧奴成婚,便说自己想着要雕刻些事物,求着碧奴日夜不停开采玉脉。不过三年时光,他们的洞府已满登登都是玉器。

  碧奴却因采玉极费灵力,伤了心脉,终日病恹恹躺在床上。

  书生骗碧奴喝下毒酒那日,倒也没立刻取了她性命,而是将化了原形的碧奴用一根竹竿子挑出,扔在了一处山石上,自己却一趟趟背着这一屋子玉器下了山。

  也不知这碧奴在这山石上风吹日晒了多少日,被白骨救下时已经奄奄一息。

  碧奴也不含糊,痊愈后便千里万里追了那个书生去,先是托了梦将那书生吓个半死,又将他那满屋子玉器捏了个粉碎,也不取他性命,只是教他多灾多病,在床上躺了十数载,一命才归了西。

  三两见碧奴如此敢爱敢恨,她再来寻她时,便做主将她留在了白骨洞府里。

  碧奴留下后,三两比碧奴还欢喜。

  唯一让白骨头疼的是,碧奴来了之后,她那一群结拜姐妹便跟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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