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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噬魂邪术


沉夜咳嗽了一声。

  三两道:“通灵老妖说他祖爷爷乃是吞天老祖,不日就会来给他们报仇,又说他祖爷爷是正经从沧溟海出来的一方大妖。我刚审问了庆云洞众妖,竟然众口一辞,都说曾见过祖爷爷能吞天。如此看来,通灵老妖说的也不全是虚言。”

  白骨笑道:“这有何惊惧的?凭他什么祖爷爷,有息羽在呢。”

  然而,过了几日,白骨便笑不出来了。

  因着那一众要报恩的女妖对着息羽纠缠不休,息羽竟突然就化了鹤形飞走了,也没说去哪,也没说何时回。

  白骨暗暗磨牙:“这息羽!”

  三两脸上却更是凝重。白骨也知事态紧急,连忙嘱咐洞内小妖摆下几个灭妖阵法,严阵以待。

  这些阵法都是白骨在山河袋里的书本中学来的。

  句秧的手记中说,阵法中有大威能,若能领悟,小蝼蚁也可以斩杀大罗金仙。

  白骨将这阵法教于三两,三两很是勤勉,督促小妖们日夜操练。

  小妖虽然都是打酱油的修为,可是耐不住三两实在严厉,竟也勉强将阵法练至三层,虽然不能对付大罗金仙,但对付这吞天妖祖爷爷不知道可否一战。

  没成想,就这样提心吊胆地等了几日,那妖祖爷爷却没有来。白骨心中更加焦躁,让三两去审问了那通灵妖。

  通灵妖口口声声说那老祖是他嫡亲的老祖,最是疼爱他,断然不会撒手不管。

  于是白骨又严阵以待等了几日,可左等右等,那老妖还是不来。

  百日过去,倒是终于等来一个那吞天老祖的消息,竟是他因过不了天劫,被天雷劈死了。

  三两并着一众小妖听闻这个消息都兴奋不己,幸灾乐祸地拉着白骨去那吞天老祖的洞府看热闹。

  吞天老祖的洞府是个血窟,本最是森冷恐怖。可如今这洞口,却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各路小妖,他们个个脸上带着既兴奋又恐惧的神情,伸着脖子朝血窟内看去。

  三两朝洞内看了几眼,却是闷闷的。

  三两很少这样,向来是对白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骂就骂什么的。

  白骨一时不解,三两却叹道:“大王,三两只怕是不能再随奉左右了。”

  三两平日里虽对大王这一说入戏很深,白骨却只求她少骂她两句已是万幸。

  白骨吓了一跳,连忙道:“你可别吓我,可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顺心之事?”

  三两黯然道:“我们做妖的,修炼需历三次天劫,凝丹一劫,化形一劫,飞升一劫。天劫有风火雷三关,却是要焚三尸,烧三昧,一关难过一关。如今我已经渡过两劫,只剩飞升这一劫。我本对自己十分有信心,可如今看这吞天老妖的境况,连他竟也躲不过.......”

  白骨听到又是与飞升有关,十分烦闷,“那么不渡劫不飞升不就好了吗?”

  三两摇摇头,“除非杀了那督凡的土地山神,否则怎么可能不飞升?”

  京玉在凡间各地都敕封了各路土地山神,设了督凡阵,妖族一旦修炼到飞升境,天劫便会自动降临,到时候便是不飞升也得飞升。

  白骨却笑着自怀中拿出一颗丹药,道:“这是蔽灵丹,我想了好多办法才练出来的,你吃了,就可以躲过他们。”

  这丹药说起来却是和白骨以前一段风流往事有关,当然这颗蔽灵丹自不是以前那位公主送给她吃的那颗,却是数百年前她日日推演丹方,自己配成的,就是因为她总怕三两会有飞升这一日,要用这丹药助三两躲过这天劫。

  三两却是一脸嫌弃的样子,把丹药往地上一扔,“哪有做妖的这么没骨气的,要吃这玩意去躲天劫?飞升是我们每个作妖的从小到大的愿望,我娘亲的娘亲的娘亲便是如此,到我这里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缘,便是死,我也要飞升。”

  白骨听着一愣。

  三两虽然生来是一只软骨头的三角蛇,却一向宁折不弯,倔的很。

  白骨知道绝无可能再挽回她的心意,想了许久,问道:“你可知道这劫数有何奥妙?”

  三两摇头。

  白骨又问道:“你可知渡劫之法?”

  三两摇头。

  白骨又想了片刻,才笑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既如此,我们先去探探这天劫。”

  三两吃了一惊,问道:“这天劫如何去探?”

  白骨朝着那血窟幽深洞口,微微一笑。

  -

  血窟洞绵延数里,满目尸山,血腥气熏得白骨头晕。

  三两拍了拍白骨肩膀,让她走在她的身后。

  不多时,她们便找到了吞天老妖尸身所在。

  眼前,一具焦黑枯尸坐在一个血阵的阵眼之中,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只隐隐看出本体应是一只独角河牛,嘴大如山,看着倒也像是可以吞天的模样。

  白骨忍着恶心,想要上前去查看他的尸身。

  三两却机警地拉了她一把。

  白骨点点头,没再贸然上前。

  她打量着眼前吞天老妖的焦黑模样,总觉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看过。

  白骨问三两道:“你可曾见过看过渡不过天劫的人?”

  三两点点头,又摇摇头,“与他这幅模样倒是相似,只是总觉得又有些不同,一时却又看不出来。”

  白骨心中愈发疑惑,盯着吞天老妖的尸身皱眉。

  突然,白骨的眸子睁大,嘴巴慢慢地张开,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一只胖嘟嘟的小手也不知道从何处伸出,竟搭上了吞天老妖皮肉无存的焦黑尸骨上。

  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妖童已经从吞天老妖尸身后窜了出来,蹲在他身前,正似模似样地对着吞天老妖的尸身搭脉,一脸深思的模样。

  小妖童乌青着头皮,长得粉嫩嫩的,好似一团刚出炉的鲜包子。他穿着却是极其华丽,身上那件殷红盘金团鼠披挂,一看便是十分难得,想来家中很是赋予。

  白骨已看出这是一只小灵鼠妖,三两斜睨了妖童一眼,眼中尽是轻慢。三角蛇最看不起的便是鼠妖。

  小妖童一边搭脉,一边喃喃自语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白骨因见过团圆大爷这样万年老祖化身的小童,不敢对这眼前这个小妖童轻视,拱手行了一礼才问道:“这位仙家,这吞天的尸身可有何玄机?”

  那小妖童傲然斜睨了白骨一眼,道:“你们既进得这里,也不算胆小。只是这事,我敢说,你们未必敢听。”

  白骨自是不能丢了白骨洞的派头,豪气干云地笑道:“腥风血雨都见惯了,有何不敢听的?”

  那小妖童一怔,奶声奶气地道:“我会望气术,你气运看着平常的很,来历想必也平常的很。你是个骗子,打诳语!”

  他这番话太过直接,白骨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回话,原来那副凝肤仙子给她造这幅的身子,不仅相貌寻常地很,气运竟也寻常地很。

  白骨觉得太过丢脸,看了三两一眼,好在她看着她的眼神却是古井无波,看来在她心中早已经笃定她的气运十分寻常。白骨长长叹息一声。

  白骨定了定心神,出口却是对着那小童一番没骨气地道:“大仙骨相清奇,一望便知来历不凡,不知出自何宗门,拜在哪位大仙门下?”

  小妖童极是受用,小脑袋一昂,傲然道:“什么宗门大仙?我乃大都左路妖使第十九代孙吉灵儿。”

  小妖童此话一出,白骨倒还没什么,三两却已是一怔。

  妖族,向来苦难不断。

  自十万年前妖族战败,妖族臣服仙族九万年。

  祖帝句秧却也未赶尽杀绝,仍命妖族在西川之地建都,延续妖脉。

  凡间山野更是潜居着不计其数的散妖,都甘心受妖都管辖,与人族虽时有纷争,却也总算都化险为夷。

  直到万年前。

  万年前,一个神秘女子身披七彩霞衣,来到妖都。她叫骨瘦,虽然在仙史中她的名字叫曦元。

  没有人知道她如何说动的妖王妖后,只知道妖族在她到来之后便决意反叛,

  史称“西川之叛”。

  叛乱失败后,妖王妖后因此双双陨灭。

  西川妖都随后也被现天帝天后覆灭,各大妖部消失无踪。

  那之后,人族修士再无所顾忌,肆意凌虐妖族散部。

  众妖无可倚仗,或被练成丹药,或被充做炉鼎,苦不堪言。

  即便少有大妖修炼有成,稍有松懈便会被大仙捕获豢养,俯身为大仙坐骑,从此世世代代成为仙禽仙兽,被圈养在京玉都兽池。

  白骨在京玉都见过不少的仙禽仙兽,脖子上都被套上了枷锁,脚上带上了镣铐,只有像天龙飞凤仙鹤麋鹿之类少数被京玉都认为是祥瑞之兽的,才能自由行走,已是万幸中的万幸。

  当然,妖还可以羽化飞升。飞升便可以洗去妖骨,位列仙班,从此仙寿永昌远离这些苦难,逍遥三千世界,这是每一个妖心中所愿。

  然而,白骨不愿三两飞升。

  京玉都?白骨心中升起一阵寒意。那一日沧溟海上诸仙看着她的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她永世难忘。

  那样的地方......三两飞升,她不放心。

  但是三两如此想飞升,这既是她从小心中所愿,她又如何能阻止?

  除非三两有其他的出路,一个她更愿意去的地方,白骨看着眼前这个粉嫩嫩的傲娇小妖童,突地嘻嘻一笑。

  妖族在千年前重建了大都。

  妖都重建那日,玉苍山的大妖小妖们欢庆了三天三夜,连架都不打了。

  据说妖都藏于地脉之中,诡秘异常,没有人知道这新建的妖都到底在哪里。

  妖族一向重视血统,以往能居住在妖都的都是妖族里顶顶说得出名头的大部族。

  可是这次妖都重建后,却破天荒地派出了各路妖使携妖神令在凡间走动,许多血统低贱却有修炼天赋者,都接到了妖神令,跟随妖使去了大都,各路散妖们因此愈发勤勉,日夜苦修。

  如果能去妖都......白骨对那小妖童露出的笑容愈发谄媚,刚才他好像说是什么来着?妖使的孙子?

  三两却面上一红,白了白骨一眼。一听人家报名号,白骨便如此谄媚,也实在是过于现眼了。

  “原来是妖使大人,”白骨兀自笑得像朵花儿,“即是妖使大人,一定见识非凡,可否与我们说说这吞天老妖尸身中的玄机?我们大着点胆子听上一听,如何?”

  这个吉灵儿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与团圆大爷这样万年老祖装的小孩子不同,听了白骨的话,喜笑颜开,“你这小妖还有点见识,只是你却不知道我家传密法。”

  白骨笑眯眯道:“妖使大人家传密法,定是惊天动泣鬼神,说出来,让我等小妖见识见识,便是大人开恩了。”

  吉灵儿傲然道:“我家传密法可以炼化天劫后的残魄提升修为,自祖爷爷修炼此法飞升后,我族修习此密法至今已有千年。”

  “竟是如此?”白骨十分吃惊的样子问道:“这是何等的大威能?怪不得你来到此处,是为了炼化这吞天天劫后的残魄吗?”

  吉灵儿点了点头,却是眸子一暗,“只是也不知道为何,近日的天劫越来越怪,我每每赶到时,那些经历天劫大妖的神魂俱都已被吞噬了。”

  白骨皱眉道:“天劫之后,神魂俱灭,也是常事。”

  “不,不是寂灭,是神魂被吞噬了。”吉灵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之色。

  白骨的后背也冒起了一丝凉意。

  姮婆以前曾警告过她一件事,三千世界有一类噬魂者,他们修炼了这世间最最歹毒的邪术,能将修仙者的神魂活活吞噬。

  神魂被吞噬时,七窍全开,犹如疯魔,修仙者万念奔腾,不能自已,这千年万年所历最痛苦最欢乐之事会在这瞬间奔涌而出,将神魂生生挤碎。

  而对于噬魂者而言,此刻的神魂最是鲜美,是食用的最佳时机。

  此间的痛苦,便如本命之晶被生生剥离一般,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不想到本命之晶剥离还好,一想到本命之晶剥离,白骨不觉生生打了个寒颤,看向那吞天老妖状若疯癫的焦黑尸身,不觉带了丝同情。

  三两见白骨脸色异常,走到她身旁,轻声问:“大王,你还好吗?”

  白骨对着三两苍白一笑,摆了摆手。

  她心念转动,姮婆说过的,神魂吞噬术太过残酷,已被京玉都所禁,千万年间不曾再有修仙者修习,为何竟会出现在此处?

  那吉灵儿却是朝天翻了个白眼,问道:“难道你懂什么是神魂吞噬?”

  白骨缓缓一笑,将姮婆与她说之事,学着那人间说书人的语气,添油加醋地一一说与吉灵儿听。

  这本是万年前的京玉都秘事,妖族就算略知皮毛,也不会知道这其中诸多细节。

  初时吉灵儿听着还好,渐渐地,他那仰到天上去的脑袋不觉慢慢垂了下来,到最后,白骨说一句,他的神色便惊恐一分。

  白骨十分满意,这个小孩子清澈到愚蠢,她欺负起来十分容易。

  果然吉灵儿听到最后,突然大惊道:“你到底是何人?”

  白骨却是老神在在,极出尘极高人地笑了一笑,语气已变得沉沉:“你可听说过沧溟海?”

  吉灵儿一愣,点点头道:“自是听过的,沧溟海无边无际,乃是万事万物缘起之地。”

  白骨微眯双眼,继续问道:“那你可知沧溟海底都有什么?”

  吉灵儿还是不解地看着白骨,“天下谁人不知,沧溟海底镇压着我妖族各位祖妖。”

  白骨轻轻一笑,弹了弹衣角,才缓缓道:“本老祖正是定天大圣是也。”

  “定天大圣,”吉灵儿狐疑地看了白骨一眼,嘴里喃喃道:“我倒听过几位大圣,却从未听过定天大圣。”

  白骨轻蔑一笑,声音悠远苍茫:“沧海桑田,白驹过隙,本老祖入那沧溟海底已是十万年前之事,你不过百年修为,怎会晓得本大圣的威名?”

  吉灵儿略有些不服,“我乃我部族不世出的天才,百年便结妖丹......”

  白骨微微眯起眼睛,挥手打断,“这世上妖族有多少百年便结了妖丹的,可又有多少能最后踏上巅峰,步入仙道?”

  此话一出,吉灵儿似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眼神闪出一丝落寞,陷入沉思。

  便是三两也突然瞪大眼睛,白骨向来是懒到连牛都不愿意吹的,如今吹下这滔天的牛皮,到底要做什么?

  白骨却不再多语,只做一副高人远眺状。

  虽说妖族百年可结本命之晶者确是难得,却也并非没有。

  天地守恒,妖族为了争夺这修炼的资源,定是惨烈的很。

  看吉灵儿如此积极地探寻这吞天老妖的事情,定也是为了在族内为自己争一个前程。

  果不其然,吉灵儿虽稍加犹疑,却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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