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夹层里的正月
货车开得不快。
车轮碾过接缝,夹层的铁板便往上弹,反复顶着叶小禾的肋骨。
武城贴在她背后,滚烫的呼吸扫过耳后,越来越急。
叶小禾仍在数车轮压过路缝的次数,中途乱了两回,只能重新接着数。
数字快要挤成一团时,货车停了。
外面有人交谈,说的是粤语,隔着车厢和铁板,只能听出断断续续的尾音。
车往前挪了一段,再次停住。
这回等了许久。
有人拿东西敲着车厢,从车头慢慢走向车尾,敲一下,隔一会儿再敲一下。
“开后门。”
说话的人用的是普通话。
鬼叔的声音很快迎上去。
“阿sir,冻猪肉,单子全在这儿,您看。”
“开。”
后门哗啦一声升了起来。
冷气灌进车厢,又顺着铁板缝隙往下钻,叶小禾贴近缝隙的半张脸很快失了温度。
冷气刚灌下来,武城的肩膀便开始发抖,可贴着她的那一侧仍旧烫得吓人。
像一块在灶边烘久了的砖。
那阵抖很快传到胳膊,连牙齿也磕了起来,细碎的响声全落在叶小禾耳边。
车厢里的脚步来回移动。
铁钎扎进冻肉箱,发出闷响,抽出来时又带起塑料摩擦的声音。
“哪儿来的?”
“元朗,老客户了,上礼拜也是这辆蓝车,阿sir见过的。”
武城的牙齿又磕了一下。
叶小禾艰难地抽出左手,将手腕横着塞到他嘴边。
武城没有反应。
她把手腕抵上他的牙,又用指腹碰了碰他的嘴唇。
武城这才张嘴咬住。
他没有用力,只让牙齿抵住那层皮肉,恼人的磕碰声总算消失了。
上面的人跳下货车。
鞋底踏过碎石,绕到了车底。
一束手电光扫过铁板边缘,细长的白光擦着叶小禾的鞋尖移了过去。
她急忙往里收脚。
偏偏收的是伤脚。
脚踝擦上凸起的铆钉,疼痛顺着小腿往上窜,叶小禾眼前黑了一阵。
她张着嘴没敢换气,胸口那阵闷痛越积越重。
“这块板子底下是什么?”
有人抬手敲了两下。
敲击就在叶小禾头顶,震得她耳朵发麻。
“备胎架,阿sir。”
“备胎呢?”
“上个月爆了,还没来得及装新的。您也看见了,我这车跑得快散架了,哪儿都是响的。”
“打开看看。”
鬼叔没有立刻接话。
叶小禾张着嘴没敢换气,武城的牙齿却在她腕间加重了少许。
身后的手慢慢挪到她腰侧,摸进两人之间仅剩的空隙。
金属外壳轻轻刮过铁板。
是那个打火机。
武城把它攥进了手里。
那只手横在两人中间,手背绷得发紧。
叶小禾忽然看明白了,铁板一旦掀开,他准备抢在她前面出去。
外面的鬼叔吸了口气。
“阿sir,这板子焊住了,真要撬得拿家伙。我车上有扳手,我去给您拿……”
“算了。”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插了进来。
“后面还排着十几辆,放过去吧。”
“谢谢阿sir,谢谢。”
后门重新落下,门锁哐当扣紧。
发动机响起来,货车驶出检查站,车轮连续碾过几段接缝后,叶小禾才把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吐出去。
汗已经浸透了衣服。
后背贴着铁板,冷得发黏。
武城松开她的手腕,牙印已经留在皮肤上。
“上回你咬自己的手,指甲都断了。这回倒舍得把手递给我。”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擦着叶小禾的耳朵过去。
“离你近,省事。”
叶小禾把手腕藏到身前,不让他再看。
武城笑了半声,后面的气没接上,只剩急促的喘息。
叶小禾的手沿着铁板摸回去,按住他攥着打火机的那只手。
“刚才想点什么?”
“板子真掀了,我出去。查到一个,他们未必还会往里摸。”
叶小禾没有接话。
她掰开他的手指,才掰到第三根,武城便卸了力。
打火机被她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没收。”
武城没有再争。
他的额头抵在叶小禾后颈上,热意隔着皮肤一阵阵传过来。
“烧成这样还惦记正月十五?”
叶小禾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回去给我煎个鸡蛋。”
武城的声音贴着她后颈落下来。
叶小禾咬住嘴唇,半天没有回应。
货车渐渐开稳,路面的颠簸也换了样子。
检查站应当已经被甩在后面。
她重新数起车轮压过路缝的动静,数到途中,货车转了一个弯,速度跟着慢下来。
车停住了。
叶小禾闭上嘴,等鬼叔约定好的暗号。
三下敲击迟迟没有响起。
外面传来车门开合的动静,紧跟着是踩过碎石的脚步。
来的不止一个人。
“鬼叔,这么晚还跑啊?”
男人带着本地口音,嗓门粗,离货车不远。
“跑生活嘛,不跑吃什么。”
鬼叔仍带着笑,尾音却发虚。
“车上拉的什么?”
“冻肉。”
“除了冻肉呢?”
“还能有什么?我这把老骨头算不算?”
男人笑了一声,没有顺着他的玩笑往下接。
“鬼叔,我也不跟你绕了。港城那边有人放了话,找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说普通话,走路还跛着。前两天,她从你这条线过去了。”
叶小禾的伤脚还缩在铆钉旁,她却忘了疼,手指仍维持着往回收的姿势。
贴在她身后的呼吸停了。
“我天天拉人,男的女的,跛的瞎的,谁能一个个记住?”
鬼叔往车门边挪了一步,鞋跟刮过碎石。
“你记不记得不要紧。”
男人朝货车逼近,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我们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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