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五千块一个女人
车厢后门被人拽开,冷风卷着碎石上的土腥味灌了进来。
跳上车的人没穿制服,也没给鬼叔留半点商量的余地,抱起挡路的冻肉箱便往车下扔。
箱子接连砸在地上,闷响隔着铁板传进夹层,震得叶小禾耳朵发麻。
“喂,那是我的货!你们翻归翻,摔烂了谁赔?”
鬼叔追在车后喊,换来的只有一声骂。
上车的人踩过剩下的箱子,鞋底擦着车厢地板,一路走向最里头。
铁器落了下来。
当,当,当。
敲击声从后门一点点逼近,铁板跟着发颤,叶小禾的伤脚抵在铆钉旁,被震得一阵阵抽疼。
武城已经开始往夹层口挪,每动一下,胸口都贴着铁板重重起伏。
叶小禾揪住他的衣服,将人往回拽。
“别动。”
武城侧过脸,嘴唇几乎碰到她耳边。
“外面几个人?”
脚步在他们头顶来回碾过,叶小禾只听见鬼叔还在下面骂,根本分不清来了多少人。
“没听清。”
武城把手撑到夹层口旁,掌心在铁板上蹭出一层汗。
“我出去,能放倒两个。”
叶小禾抓得更紧,手上的力气全落在那一小块布料上。
“剩下的人拿刀捅你,我躲在这块板子底下听着,是吗?”
武城没再往前,撑在铁板上的手却没有收回来。
上面的敲击声越来越近。
“那你想怎么办?”
“待着。”
武城转过脸,滚烫的气息落在她颊边。
“板子真被掀开,就晚了。”
“还没掀。”
叶小禾说完才发现,自己揪着他衣服的手一直在抖。
她换了一只手,还是没能停下来。
“鬼叔舍不得这辆车,也舍不得跑了六年的线,他会开口。”
武城看了她一会儿,总算把撑在夹层口旁的手收了回来。
头顶的敲击也在这时停下。
车上的人跳了下去,鞋底踩过碎石,绕到了货车底下。
“鬼叔,你这底板怎么多出来一截?”
“备胎架。”
“又是备胎架?”
那人拿铁器刮过车底,刺耳的声音擦着夹层传进来。
“上礼拜海关查你的时候,你好像也是这么讲的。”
鬼叔那边没了动静,只有车底铁架被碰了一下。
叶小禾合上眼,拽着武城衣服的手却没有松。
“阿金,你这么搞,就不给我面子了。”
鬼叔再开口时,已经没了刚才赔笑的腔调。
“你在这一片收钱,我哪个月少过你的?这辆车跑了六年,海关都没掀我的板子,你今天要拆?”
阿金朝地上吐了口痰。
“港城出五千块,找一个跛脚女人。”
车底安静了一会儿,铁器又碰上那块多出来的底板。
“五千块抵你多少车冻肉,自己算吧。”
“我说了,车上没有这个人。”
“掀开就知道了。”
鬼叔贴近车底,鞋尖踢开了一块石头。
“这板子焊死的,撬开以后整辆车都得返工。你拿五千,赔我一辆车?”
阿金没有立刻动手。
夹层里又闷又热,叶小禾却觉得贴在背后的铁板发凉。
武城的手摸向她口袋里的打火机,被她隔着衣服按住了。
车底外,阿金终于问:“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鬼叔啐了一声。
“行,我告诉你。那个跛脚女人前几天来过,昨晚却从罗湖走了,人家有钱,瞧不上我这辆破车,坐的是船。”
“谁的船?”
“我要知道,还轮得到你拿那五千块?”
外面又没了声音。
阿金大概还站在车底旁,叶小禾只能听见碎石偶尔被鞋底碾动。
过了一阵,他才丢下一句:“你敢骗我,我下礼拜就来烧你的车。”
“来啊,你记得多带点油!”
脚步逐渐远了。
另一辆车的车门合上,发动机响起,很快消失在路那头。
鬼叔没有马上开车。
他站在外面用粤语骂了许久,越骂越响,偶尔还踢一下被扔到地上的箱子。
叶小禾一句也听不懂,只听得出这回不是做给人看的。
冻肉箱又被逐个搬回车厢。
后门关严后,货车重新上路,颠簸了好一阵才慢慢停稳。
外面有人敲了三下。
铁板被掀开,一股鱼腥味挤进夹层。
叶小禾撑着边沿爬出去,伤脚刚落地,膝盖便失了力。
鬼叔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栽进泥里。
武城从夹层口探出半个身子,膝盖便砸进了地面。
泥水溅上裤腿,他一只手撑着地,没有起来。
叶小禾转身抓住他的胳膊。
“起来,地上凉。”
武城喘得肩膀直晃,过了片刻才挤出一句:“正好凉快。”
她往上拉了一把。
他的分量全坠在她手上,她没能把人拉起来。
武城就这样跪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货车轮胎勉强站稳。
远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连片的鱼塘,水面漂着薄薄的油光。
鬼叔点了根烟,烟头亮起来时,照出他半边脸。
“你们两个差点把我这条命也搭进去。”
叶小禾扶着武城,没有松手。
“阿金替谁办事?”
“谁给钱,他就替谁跑腿。”
鬼叔吐出烟,朝来路瞥了一眼。
“平时收保护费,替人看场子,今晚是别人找到他,他才来翻我的车。”
“找他的人呢?”
“我要知道,现在已经去领那五千了。”
鬼叔弹掉烟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过头。
“他刚才还提了一句,港城那个张生已经倒了,这回打过来的是曼谷号码。你们躲在里面,未必听清。”
叶小禾的手还搭在武城胳膊上,半晌没有挪动。
何耀辉昨夜才逃到曼谷,今晚已经有人拿着他的五千块钱,堵在文锦渡外翻鬼叔的车。
“阿金什么时候接到的电话?”
鬼叔叼着烟瞪她。
“我又不是他老婆,哪能连这个都知道?”
他把烟头扔进鱼塘,转身去拉驾驶室的门。
“这条线已经露了,我得停一阵子。你们以后别来找我,找了我也不认。”
叶小禾从外套内袋拿出硬壳本,借着货车的尾灯写下时间和地点,又在后面记了一句:阿金受曼谷电话指使,在文锦渡外搜寻跛脚女人,报酬五千。
鬼叔站在车门旁盯着她,眼睛越瞪越大。
“你写什么呢?别写我名字啊。”
“没写。”
“真没写?”
叶小禾合上本子。
“要写也只写你救过我们一回。”
鬼叔张了张嘴,骂了一声,钻进驾驶室。
货车沿着塘边土路开远,尾灯晃了几下,很快看不见了。
叶小禾架起武城的胳膊,朝远处那盏路灯走。
两里地被他们磨了将近一个钟头,武城中途几次停下,最后几乎是被她架着往前拖。
路边的小卖部已经关门,屋檐下挂着一部公用电话。
叶小禾敲了许久,老板才披着棉袄出来。
他先看见叶小禾身上的泥,又看向靠着电线杆的武城,手还扶在门闩上,不肯把门全打开。
“你们半夜敲门干什么?”
叶小禾掏出钱。
“借电话用一下。”
老板没有接,视线落在武城腰间洇开的暗红上。
“他是我男人,喝多了摔进鱼塘,腰也划破了。”
武城闭着眼靠在那里,脸被烧得通红,倒真像醉得不省人事。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叶小禾,最后还是把硬币盒递了出来。
老二赶到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钟头。
货运站那辆旧解放停在路边,他推门跳下来,叫了一声“城哥”,后半句话却咽了回去。
武城靠着电线杆,眼睛半闭着,没有应声。
老二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很快把手收回。
“怎么烫成这样?得送医院!”
“不能去。”
老二回头看她,急得话都挤到了一起。
“人都烧糊涂了,还不去医院?这伤是矿洞里留下的,又不是今晚……”
叶小禾掀开武城腰间的衣服,煤油味混着血腥气散出来。
老二的话断了。
“他的名字不能进医院的登记本,伤口里的煤油味也瞒不过医生。”
武城在北山躲了那么久,外面还有人等着确认他的死活。
登记本上只要出现他的名字,这些日子便全白熬了。
老二的手还扶在武城肩上,一时没敢再提医院。
叶小禾看了一眼他腰间渗开的血迹。
“小诊所清不干净,先回货运站。”
“回去以后怎么办?”
东边依旧黑着,离天亮还早。
叶小禾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给出答案。
她刚把武城扶离电线杆,他的脚便拖过地面,整个人压了下来。
“武城?”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垂了下去。
叶小禾托住他的脸,又喊了一声。
武城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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