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她迟到了
蔡科长俯身盯着那串号码,手指搭在纸边,过了半天才收回去。
脸上的油光没了,鼻翼旁却渗出了一层汗。
“这……这能说明什么,最多说明你们后来换过信笺。”
“新电话是一月装的,这批纸也是一月印的。”
叶小禾把旧信笺压在担保函旁边,让两行号码并排摆着。
“一月以后才有的纸,落款写着十一月。”
蔡科长把旧信笺推开,话越说越快:“那也可能是你们后来补的!十一月签过一张,弄丢以后换新纸重写,这算什么证据?”
最后几个字冲得太快,他自己先咳了一声。
叶小禾没有顺着他争,只把担保函转了个方向。
“你刚才说,这东西十一月就进了信用社的档案。那时候禾盛还没换号码,你们档案里的纸从哪儿来的?”
蔡科长的嘴还张着,半晌没挤出声音。
“再说,我补给谁看?我跟宏达没有一笔生意往来,犯得着补张担保函,替他扛三十八万?”
屋里那台旧电扇还在转,叶片每转一圈,外壳便咯噔响一次。
蔡科长从口袋里摸出手帕,先擦鬓角,又在鼻子底下按了按。
“我就是过来收钱的,档案又不归我管。”
“档案不归你管,总归有人管。名字给我。”
蔡科长低头擦着手帕,始终没有抬脸。
仓库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陈达明捏着一张发黄的单子跑进来,喘得连话都断了半截。
“找着了……老林印刷厂,一月八号,禾盛信笺五百张,用的新电话。”
他把单子按到桌上,指着右下角一行手写字。
“这里还写着,旧版作废。”
叶小禾把印刷单据放到担保函下面,两张纸只隔了半个手掌。
蔡科长的目光落在一月八号上,手帕从掌心滑了下去。
他弯腰捡了两次,才把那团布抓起来。
“三天后你照常带法院的人来。到时候这张单子、担保函原件和复印件都会摆在他们面前。”
叶小禾将旧信笺抽回来,指尖在那串新号码上压了一下。
“法院要是问起来,禾盛不用解释三十八万,信用社得先解释十一月的档案里为什么会有一月的纸。”
蔡科长攥着手帕,掌心慢慢洇出一块深色。
“叶经理,这事我真不知道。”
“我信。”
叶小禾把担保函原件压在桌面上,没有让他碰。
“回去以后,替自己弄清楚这张纸是哪天进的档案,又是谁把它送进去的。”
蔡科长瞄了一眼门口,公文包的搭扣开着,他低头按了几次才扣上。
“宏达的档案……上个月调出来过一回,说是要补材料。”
话刚出口,他便咬住了后半截。
叶小禾的手停在纸上。
“谁调的?”
“这个我不能说。”
“那就留到法院来时再说。”
蔡科长拎起公文包往外走,鞋尖撞上门槛,身体往前扑了一步。
他顾不上回头,扶着楼梯栏杆便往下赶。
楼下那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挨了他一声吼,匆匆跟了出去。
桌上的担保函原件没被带走。
小周从墙角站起来,扶着椅背挪了两步,膝盖还在打晃。
“叶姐,他连原件都不要了?”
叶小禾弯腰捡起蔡科长落下的手帕,扔到桌角。
“难不成还等我留他吃饭?”
小周愣了愣,忍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抬手擦眼泪。
叶小禾没笑。
她将担保函原件、三张复印件和印刷厂的单据叠好,塞进牛皮纸袋。
封口压了两遍,她又拿笔写下日期和时间。
笔尖刚碰到纸面,手指便抖了一下,最后一横拖得太长。
她盯了两眼,没重写。
“陈达明,你去一趟老林印刷厂,让老板在单据复印件上签字,把旧版信笺一月八号以后没再印过也写清楚。”
陈达明应了一声,拿起复印件要走,又被她叫住。
“米仓里的空白信笺,你交给廉署多少张?”
“十一张。”
陈达明把复印件折到一半,又重新摊平。
“我交的时候点过,不会错。”
叶小禾低头看着牛皮纸袋。
她那天在米仓里只匆匆扫过一眼,墙角那一沓纸究竟有多少,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十一张进了廉署的证物袋,眼前这张已经被盖章用了。
还有没有别的,谁也说不准。
她伸手拿电话时,听筒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吴章驱接得不快,背景里有翻纸的声音。
叶小禾把担保函、电话号码和蔡科长说漏嘴的那句话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宏达我会让人查。信用社也能问,但你别指望我明早就铐人,一张纸和一个电话号码还差了点。”
“我没催你抓人,只想让你知道,米仓里丢出去的东西已经有人用了。”
“这个也只是你的猜测。”
叶小禾捏着电话线,把缠在一起的地方慢慢扯开。
“对,我猜的。那天我没数清信笺有多少,现在只能确定,有一张盖着我的章,跑到了我不认识的厂子里。”
吴章驱那边传来椅脚擦地的声音。
“行了,我会查。你现在去医院,武城已经出来了,梁医生说今晚得留院观察。”
叶小禾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
九点四十。
她在禾盛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和陈达明翻票据,陪小周核对往来款,又打电话追问郑老板十一月的送货单。
窗外的鞭炮响过几轮,她一次也没留意。
桌角还放着小周买回来的饭,纸盒已经凉透,筷子没拆。
叶小禾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下楼时,伤脚踩空了一阶,身体朝前栽去。
陈达明从后面扯住她的胳膊,自己也撞上了扶手。
“叶小姐,你慢点!”
“我迟到了。”
“什么?”
她没解释,挣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街边铺着满地红纸屑,摩托车碾过去,碎纸便贴着轮胎飞开。
火药味呛进喉咙,叶小禾跑到街角时,卖汤圆的摊主已经在收炉子。
“还有吗?”
摊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剩一碗,早凉了。”
“给我。”
她捧着那碗凉汤圆拦了辆摩的,到医院时已经十点半。
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灯。
武城躺在床上,脸上没多少血色,手背扎着吊针,眼睛却始终朝着门口。
门被推开,他的目光便落到叶小禾身上。
“你迟到了。”
叶小禾站在门边,怀里还端着那只碗,胸口起伏得厉害。
一路上想好的话全没了。
“说好了这回谁都别迟到。我从手术室出来就醒了,一直没睡,你还是来晚了。”
武城的嗓子哑得厉害,说完便偏头咳了两声。
叶小禾走过去,把汤圆放到床头柜上,拖了把椅子坐下。
“你躺在这儿又跑不了,算什么准时?”
武城看着她手里的碗。
“反正比你早。”
叶小禾揭开碗盖,里面的汤已经泛凉,几颗汤圆挤在一起。
“凉了。”
“凉了也吃。”
她拿起勺子,却没往碗里伸。
“你刚做完手术,梁医生让你吃了吗?”
“梁医生下班了。”
叶小禾抬眼瞪他。
武城也看着她,没再催。
过了一会儿,她舀起一颗汤圆送到他嘴边。
连吹都不用吹。
武城张嘴吃了,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便有点嫌弃。
“芝麻的?”
“只剩这个。”
“我喜欢花生的。”
“下回自己买。”
武城慢慢咽下去,低头笑了一声。
“禾盛出事了?”
叶小禾手里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响。
“谁告诉你的?”
“你袖口全是复印机的味。”
她低头闻了闻外套,除了火药和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什么都没闻出来。
“一张三十八万的担保函,盖着我的章。”
武城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米仓那批信笺?”
“还不能确定。”
“剩下的呢?”
叶小禾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汤圆,几颗已经粘在一处。
“不知道。”
窗外炸开一朵烟花,红光从玻璃上晃过去,病房里亮了一瞬。
叶小禾舀起一颗汤圆递过去。
武城吃完,伸手拿走她手里的勺子,又从碗底捞出最后一颗。
“你也吃。”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吧?”
叶小禾没接话。
武城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你一忙起来就这样,吃过饭不会拖到现在。”
她张嘴咬下那颗凉汤圆,芝麻馅甜得发腻。
武城把空勺子放回碗里。
叶小禾从外套口袋摸出硬壳本,翻到最新一页,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她写下,正月十五,二十二点三十分,市二医院,迟到。
武城偏头看着那行字。
“这个也记?”
叶小禾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记着,下回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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