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卖账本的人
早上八点,禾盛的电话响了。
叶小禾刚从医院赶回来,外套上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小周便捂住听筒朝她招手。
“叶姐,是长途,那边的人说话夹着别的腔,我听不明白。”
叶小禾接过听筒,里面传来急促的喘气声。
“喂?”
“叶小姐,是你吗?我在曼谷,在一家破旅馆里!”
潮汕口音又急又重,隔着杂音仍旧认得出来。
李国强。
叶小禾攥住听筒,另一只手还按在椅背上。
“昨晚阿豹兄弟的仓库让人砸了,我在里屋睡觉,外面的人拿着刀进来,我从后窗爬出去的,鞋都没来得及穿!”
他越说越快,话筒里不时传来街上的喇叭声。
叶小禾拉开椅子坐下,却坐偏了一点,膝盖磕上桌沿。
“阿豹的兄弟呢?”
“我哪知道啊,我自己都差点死在那里!”
叶小禾问起禾盛的号码,李国强含混了一瞬,随即承认自己从她的账上抄过。
做账的人看见什么都抄,连不该留的也舍不得漏下。
“我现在要五万,港币,你把钱给我,我马上去马来西亚!”
叶小禾把电话线从桌角扯开,免得它缠住手腕。
“我拿不出五万。”
“你哄谁呢?周荣盛给了你十万,我那十五万也在你手里转过!”
“那十五万买的是账本,你点过三遍钱,收据上还有你的名字。”
听筒里传来一声尖笑。
“收据能挡刀吗?廉署一立案,何生拿到那些账,一眼就知道是我卖的,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开,你还跟我算收据!”
叶小禾没有接话。
桌上放着她从医院带回来的硬壳本,封面沾了一小块芝麻馅,她用拇指擦了两下,污迹反而抹得更开。
李国强等不到回应,呼吸逐渐粗了。
“叶小姐,你别逼我。”
“钱在我手里,我还没逼你呢。”
“你不给钱,我就去见何生,把账本、曼谷那通电话,还有西贡报警的事全告诉他!”
李国强像是终于抓住了东西,声音跟着抬高。
“你偷渡去过港城,你在那里干的事一旦交到警察手里,这辈子都别想再过关!”
小周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见叶小禾把硬壳本上的污迹越擦越大,便悄悄把桌上的橡皮推了过去。
叶小禾没有拿。
过了片刻,她才把手从本子上移开。
“你回去找何生,他开口问的不会是我。”
李国强那边安静了。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深城那五千块还挂着呢,用不着你去领功。”
叶小禾望着电话机底下那张担保函的复印件,纸边已经被人翻卷了。
“他会问你,究竟卖了几本账。”
李国强想插话,她没给他机会。
“你说卖出去的只有复印件,原件是我偷的,他信吗?米仓的地方只有你们几个人知道,我一个外人怎么摸进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布料摩擦声,李国强大概换了只手拿听筒。
“地址是陈家俊喝醉以后说漏的……”
“何生听谁说过这件事?”
这回李国强答不上来了。
叶小禾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截,椅脚擦过地面,发出难听的响声。
“会计跑了,账本丢了,你回去正好把这两件事接上。”
“你吓我……”
“他会不会杀你,我没亲眼见过,这句是猜的,你拿命赌吧。”
李国强的喘息贴在听筒边,断断续续,听着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方才那股狠劲已经散了。
“那我怎么办?我在曼谷一个人都不认识,连这里的字都看不懂……”
“廉署要证人。”
“不行,我进去也是同谋!”
叶小禾抬手去够水杯,指尖碰到杯沿,杯子转了半圈,里面的凉水洒到桌上。
阿张已经进入廉署,她只知道这一件事。
至于他开没开口,又说过什么,她半点消息都没有。
叶小禾拿起橡皮,按在那摊水上。
“阿张已经进去了,他在里面怎么说,你一个字都听不见,再晚一点,那几年的账就只剩他的说法。”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她根本不知道阿张在里面交代了多少,连他肯不肯开口都拿不准,可李国强乱了呼吸。
“阿张真的进去了?”
叶小禾没有再解释,只把被水浸湿的橡皮拿开。
那页担保函留下了一块灰印。
“叶小姐……”
李国强的声音终于垮了。
“我不知道怎么去,也不敢出去,你能不能找个人来接我?”
叶小禾让他报出旅馆的位置。
他支吾着刚说出半句,听筒里忽然传来砸门声。
一下接着一下,震得话筒也在响。
李国强没了声音。
叶小禾听见他捂住听筒,急促的喘气从指缝里漏进来,门外还有人在用泰语叫喊。
“李国强?”
无人应声。
她站了起来,椅子被腿弯推到后面。
“李国强!”
那边只剩敲门声。
又过了一阵,李国强才重新贴近话筒,声音抖得连字都咬不稳。
“旅馆老板来收房钱,我从门缝里看过了,是他……”
叶小禾抓起桌上的铅笔,笔尖按在空白纸上。
“把旅馆名字念给我听。”
“我不认识泰文,门牌上也全是泰文……”
“别出去,我让阿豹找人接你。”
“阿豹的人自己都让人砍了,他哪还有人管我?”
“总比你光着脚躲在房里强。”
李国强没有再争。
门外的人还在喊,他贴着话筒,话音变得含混,像是生怕走廊里的人听见。
“我跑出仓库那晚,听见砸仓库的人提到何生。”
叶小禾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他们说何生现在顾不上我,他找的是一个箱子,林太太带走的那个!”
铅笔尖折了。
“箱子里有什么?”
“曼谷的东西,他们说比账本还要紧……”
听筒里响了一声,线路断了。
叶小禾立刻拨了回去,听筒里却换成一个女人,一连串泰语从那头冲过来,她连旅馆的名字都没听见。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同一个女人。
小周把桌上的水擦干,没敢碰那张担保函。
“叶姐,要不要找人问问泰语?”
叶小禾放下听筒,拿起电话拨了阿豹的传呼。
“暂时不用。”
小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断铅笔,把削笔刀推到桌边。
没多久,阿豹回了电话。
叶小禾把仓库、旅馆和李国强听到的话说完,阿豹在那头骂了半天粤语,话筒离得老远也听得清。
“我那个兄弟阿泰,胳膊上挨了两刀,现在还在医院里,仓库也让人砸掉一半!”
“李国强说旅馆附近能听见寺庙的钟声。”
“曼谷满街都是寺庙,你让我挨个去敲门啊?”
叶小禾削着那支铅笔,木屑落在担保函旁边。
“我只有这些。”
阿豹那头没再骂。
隔了一会儿,他才咬着烟似的含混开口。
“你欠我的一万九,现在再加阿泰的医药费。”
“多少?”
“人还在医院躺着,我上哪给你报数?”
“行。”
叶小禾挂掉电话,翻开硬壳本。
阿豹的名字下面还记着一万九,她在后面添上阿泰的医药费,笔尖划过被水浸软的纸,墨迹洇开了一点。
她把这一行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再往下,是林曼云的名字。
叶小禾托住断过一次的铅笔,在名字后面写下两个字。
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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