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罗湖桥
正月二十二,上午九点,罗湖口岸。
人挤在通道里,肩上扛着包,手里推着车,队伍一点点往桥边挪。
叶小禾站在队伍外侧,手里攥着公安局补办的临时身份证明。
照片是前天现拍的,眼睛下面一片青。
张建国站在她左边,拎着公文包。
吴章驱没穿警服,只套了件夹克,从到了口岸就一直看表。
武城落在她身后半步,是坐轮椅来的。
梁医生连轮椅都不肯放行,武城便要自己走,逼得梁医生骂着签了字,只准他待到中午。
一到口岸,他还是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老二想按他回去,他抓住扶手不松,谁也没能把他摁住。
吴章驱又看了一眼表。
“廉署的杨先生在桥那边等,豁免还压在律政司,今天未必批得下来。”
叶小禾把临时身份证明折好,塞回衣袋。
吴章驱盯着她的手,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现在回去,还赶得上。”
她没有回头,伸手接过张建国的公文包。
张建国没有马上松手。
公文包在两人手里悬了一会儿,他才把提手交出去。
“申请书副本、委托书,还有你在深城的情况说明,都在里面。”
“到了那边,不管谁先问,你都要求见律师,廉署约的是港城大律师,姓梁。”
武城在后面听见那个姓氏,嘴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叶小禾抱着公文包往前走。
武城跟着她穿过人群,到了边检柜台,又陪她走到那道黄线前面。
黄线那边就是桥。
他没有证件,过不去。
叶小禾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武城一只手撑着栏杆,病号服领口露在外套里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走吧。”
叶小禾转了回去。
证件上的钢印被边检灯光晃了一下,她收好证明,一个人上了桥。
桥不长,底下的河水泛着灰,流得缓慢。
她的伤脚落地时还疼,只能抱紧公文包,一步一步往前挪。
桥那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西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大哥大。
“叶小姐?我是杨,入境处那边已经打过招呼……”
他手里的大哥大响了,后半句话被铃声压了回去。
杨先生接起电话,说了两句广东话,另一只手慢慢按住公文包。
此后大半时间都是那边在说,他中间追问了一句英文,很快又闭了嘴。
叶小禾站在他面前,桥上的人从旁边绕过去,不时碰到她的肩膀。
电话挂断后,他没有立刻收起大哥大。
叶小禾等了片刻,脚上的伤被风吹得发木,他还是没有开口。
“周荣盛的律师阿张,昨晚要求重录口供。”
杨先生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他改口说,那天陈小姐进米仓,除了账本,还带走了二百万港币现金。”
叶小禾的手从公文包下面滑了一下,又托了回去。
“我没碰那笔钱。”
“何耀辉的律师今天一早去了警署,已经报案了。”
杨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接她那句话。
“港警立了案。”
她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账本是我拿的,钱我没碰。”
那天晚上的米仓重新回到她眼前。
手电照过铁架,几捆港币用橡皮筋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阿豹问过她,为什么不拿。
她当时想得清楚,真拿了那些钱,到了廉署,谁问她钱从哪儿来,她都说不清。
离开米仓的时候,钱还在架子上,一捆都没有动。
后来卷闸门被面包车撞开,米仓里的人乱成一团。
守卫、何耀辉的人、胖老板带来的人,还有赶到的警察,都进过那间屋。
那些钱后来落进了谁手里,她连猜都没有地方猜。
杨先生重新戴好眼镜。
“叶小姐,你一过入境柜台,港警就能以盗窃罪拘留你。”
“豁免没有批下来,就算稍后批了,也管不到这宗新案。”
他往她身后的桥看了一眼。
“你现在回头,手续上还来得及。”
叶小禾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头。
桥的另一端,黄线后面,武城还撑着栏杆站在那里。
隔着那么远,他听不见杨先生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转过了身。
武城扶着栏杆,把腰直起来,旁边的老二伸手要扶,被他甩开了。
“叶小禾!你说过,冒险前要告诉我!”
桥上的人纷纷回头。
他换了只手撑住栏杆。
“我听见了,就在这儿等你!”
叶小禾望着他,没有应声。
风从桥下钻上来,她眼睛发涩,只能低头重新抱稳公文包。
再抬起头时,她已经转回港城那边。
杨先生跟在她身后,几次拿起大哥大,又没有拨号。
入境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关员。
叶小禾把临时身份证明放到他面前,照片朝上。
“我叫叶小禾,在港城用过陈小姐这个名字。”
关员低头核对照片,又抬头打量她的脸。
他的手伸到柜台下面,按了一下。
旁边的门很快开了,两个警察从里面走出来。
叶小禾没有后退。
她把公文包抱紧了一点。
“米仓里的账本是我拿的,二百万港币,我一分没碰。”
其中一个警察扫过她受伤的脚,又看向她怀里的公文包。
“陈小姐?”
“叶小禾。”
她把身份证明往前推了推。
“我要见律师。”
当天下午,警署的小房间里,看守过来收走她的随身物品。
本子已经递出去了,叶小禾又伸手按住封皮。
她问看守,能不能让她再写一行。
看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把笔递给她。
叶小禾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昨晚写的:正月二十二,九点,罗湖。
她将笔尖落在下面。
米仓现金,二百万,谁拿的,未知。
写完以后,她扣好笔帽,将本子合上,交到看守手里。
看守拿着本子出了门。
叶小禾坐回椅子,两只手空着,等那扇门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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