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警诫录供
正月二十二,傍晚六点,门锁响了。
杨先生领进来一个女人,她的短发已经灰白,藏青呢子大衣扣得齐整,手里的旧皮包磨出了毛边。
“叶小姐,这位是梁大律师。”
女人在叶小禾对面坐下,将皮包放到桌边,没有打开。
“我姓梁,接下来半个钟头,你从第一次听说上海街三十七号讲起。”
她每说完一句,都会留出一点空当,等叶小禾听清。
“眼睛见过什么,手上做过什么,就讲什么。”
“你觉得的、你猜的,都咽回去,记不得就说记不得。”
叶小禾望了一眼她的皮包。
“能给我纸笔吗?”
“先别记,讲。”
叶小禾从鬼叔的货柜车讲起,讲夹层里那段不见光的路,也讲到阿豹的档口,以及那顶黑色卷发和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
说到耀古斋后门时,她停下来想了片刻,才把米仓的锁和里面的摆设交代清楚。
手电照过铁架,账本放在靠后门的那排,抽屉里压着公章和盖好章的空白信笺。
现金码在另一排铁架上,每捆都扎着橡皮筋。
她没有走近数。
后门很快被眼镜哥带人堵住,她退到铁架后面,甩棍打中了其中一人的后脑。
卷闸门被面包车撞开时,她听见胖老板坐在驾驶座上骂人,阿豹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破口拖了出去。
梁大律师始终没有插嘴,听见她用甩棍打中守门人的后脑时,才抬眼瞧了她一下。
等叶小禾说完,她把旧皮包拉到面前。
“等会儿警察会先警诫,再录口供。”
“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你照实讲;他们拿‘会不会’和‘有没有可能’套你,别跟着猜。”
“还有,想骂人就看我。”
“我不骂人。”
梁大律师这才打开皮包。
“你会的。”
七点,姓邝的督察带着一名年轻警员进来。
他四十多岁,普通话里夹着粤语,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后,先朝叶小禾念了警诫。
“叶小禾,我依家要警诫你。”
“你唔一定要讲任何嘢,除非你自己想讲,但你所讲嘅嘢,可能会用作证据,明唔明?”
“明白。”
邝督察围着她进入米仓的时间、出口和同行的人来回问了几遍,有时换个说法,又把同一件事塞回来。
叶小禾能确定的就答,脑子里没有的,一个字也不补。
问到现金时,邝督察把椅子朝桌前挪了挪。
那些钱放在哪里,她站在什么位置,有没有看清,他绕着问了两遍。
叶小禾只认自己见过。
“几多捆?”
“没数。”
“你做账的,冇数?”
“没数过,我不报。”
邝督察的笔在纸上敲了一下。
“橡皮筋咩颜色?”
“手电照过去,黄的、米色都有可能,我看不准。”
“你有冇掂过?”
叶小禾摇头。
邝督察盯着她,手还按在记录纸上。
“咁多钱喺面前,你点解唔掂?”
“钱在架子上,我没拿,走的时候它还在那里。”
后面的话,她没有接。
邝督察等了一会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字稿,推到桌子中间。
“张律师昨晚嘅口供,你睇下。”
叶小禾把纸转过来。
约十二时四十分,陈小姐左手提一黑色旅行袋,从米仓后门离开,袋内为港币现金,约二百万元。
约十二时五十分,有面包车撞开卷闸门。
她的拇指停在纸边,打字稿被按出了一道浅印。
那天晚上她两只手里拿着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纸上连时间、出口和装钱的袋子都有了,写得比她这个在场的人还清楚。
脏话已经顶到舌头上,她抬眼时,梁大律师正隔着桌子看她。
叶小禾挪开按着口供的手,改口要了纸笔。
年轻警员撕下一张纸,又把圆珠笔递过来。
她画了一个长方形,在左边标出卷闸门,右边是后门,中间隔着三排铁架。
靠后门的铁架放账本,中间那排放现金,左边墙角的铁桌里有公章和信笺。
画到后门时,叶小禾添上四个小圈。
“张律师和他带来的三个人堵在这里。”
笔尖移到两排铁架之间,落下一个叉。
“我在这里,后门出不去。”
她又将面包车画到卷闸门外,车头正对着撞开的缺口。
“车撞完停在这里,我从卷闸门的破口出去,没走后门。”
圆珠笔搁回桌上,滚出去半圈,被她按住。
“我左手拿手电,右手抱账本,公章放在大衣口袋里。”
“阿张说我还拎着旅行袋,那我是用牙咬着的?”
年轻警员握笔的手偏了一下,笑意刚冒出来,他便低头去翻记录纸。
“叶小姐,这句话留给法官。”
梁大律师将那张平面图推到邝督察面前。
邝督察没有笑。
他对着图看了许久,又翻回张律师的口供,将其中一页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梁大律师的指腹点在两个时间中间,身子朝叶小禾侧过来。
“他的时间对不上。”
叶小禾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嘴里的那句话没能出来。
“他说你十二点四十从后门走,面包车十二点五十才撞门。”
“你人已经走了,那辆车撞门救谁?”
门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一路响远了。
梁大律师收回手。
“撞门的时候,附近有人打了九九九,警署留着接报时间。”
“我下午查过。”
九点多,邝督察合上文件夹,把那张平面图一并收了进去。
“叶小禾,警方依法扣留你四十八小时,继续调查。”
“我哋会揾黄姓杂货铺东主,同埋你提到嘅阿豹,核对你所讲嘅嘢。”
“阿豹在曼谷。”
“我哋识揾。”
邝督察带着年轻警员离开后,梁大律师把文件装回旧皮包。
她起身扣大衣,扣得不快。
“四十八小时,你吃饭,睡觉,别跟同房的人讲案子。”
“梁大律师,阿张那份口供,能抄一份给我吗?”
梁大律师摇头。
“那我已经背下来了。”
她扣扣子的手停了半拍,随后又把最后一颗扣好。
“背给我听就行,别背给别人听。”
门重新关上。
叶小禾坐回硬板床,手里没有本子,也没有笔。
她把手掌摊在膝盖上,用食指慢慢写。
正月二十二,二十一点十分。
扣留四十八小时。
阿张口供:十二点四十,后门,黑色旅行袋。
九九九接报,时间待查。
梁大律师查,未见原件。
背到最后,她又回到开头,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
高窗外只剩下一块发灰的黑,她坐在床沿,手指仍在膝盖上写那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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