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好啊,又是他!
镁光灯像一片仓促亮起的白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那道从车里迈出来的身影。
"陈先生!看这边!看这边!"
"请问您这次来北京,是不是要参加春晚的彩排?"
"陈先生!您对内地观众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原本还三三两两站着的记者们,一下子像潮水一般涌了上去。二三十号人挤作一团,把央视大楼正门那道台阶堵得水泄不通。举相机的、攥本子的、拎采访机的,一层压着一层往前走,前排的人几乎被后面的人推得贴到了那身影的身上。
那个高个子助理反应极快,一步跨到前面,张开两条胳膊把人潮往外撑,嘴里不住地喊:"各位!各位!让一让,让一让——陈先生今天有要紧事,得先上楼!"
那个扎马尾的女助理也迅速侧身,用半个身子护在他右侧,一边挡开那些拼命往前探的手,一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台阶上乱作一团。有好几个台里的工作人员本来背着器材往里走,被这阵仗一冲,也停下来回头张望;连门里那个值班的女同志都从传达室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往下看。
没一会儿,几个奶油色制服的台里保安拨开人群挤了过来。他们一手往外撑,一手护着那道身影,在密不透风的人墙里硬生生地拨出一条窄窄的道来,一边拨一边喊:"都让一让!别挤!别堵着通道!"
那道身影就在两个助理和几名保安的护送下,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地挪上了台阶,径直走进了那扇高大的玻璃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那些呼喊和快门声,一起关在了外头。
就在门口那阵骚乱散开没几步远的地方,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静静停着,车身还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淡淡的白色烟气。
后座的车门,这时缓缓推开了。
周鸿生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笔挺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脖子上还围着一条厚重的羊绒围巾。他没有急着下车,只是微微佝着腰,一手撑着车门框,一手搭在座椅背上,把目光投向门口那片还没散尽的人潮——投向他刚刚亲眼看着走进去的那道背影。
看着那群挤作一团、举着相机追着拍、嘴里不住地喊着"陈先生"的记者,他那张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掩不住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得意。
他往后靠了靠,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扬,眼角那道皱纹也舒展开来,活像是在品一盅醇厚的陈酒,越品越有滋味。
"这批人,是冲着他来的。"周鸿生在车里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极惬意的松快。
他太清楚这阵仗的分量了。央视大楼门口,一天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文艺界的大人物,可记者们肯这么不管不顾地挤成一个疙瘩、举着相机追一个人拍,这份排面,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心里飞快地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
为了今天这一面,他花了多少本钱——托港岛的中间人搭上那个高人的线,把话一层一层地递过去,把条件一样一样地谈明白;港岛那边松了口,他又转回来,托着上海分会场那位王主任,把话往台里递、往上面反映。那一条一条的关系,走起来哪一样不费钱、不费脸面?
可今天这一场,让周鸿生心里那杆秤,"当"地一下就稳了下来。
"值了。"他在心里说。
原来是替他陈国荣铺的路,也是替自己铺的路。只要这位从港岛请来的大明星能站上春晚那台、能在零点敲钟前把压轴那首歌唱出来,他周鸿生这盘棋,就赢了大半。
想想看——全国十几亿双眼睛,除夕夜都钉在那台春晚上。等陈国荣穿着他飞达做出来的衣裳,往那个最要紧的位置上一站、灯一打一唱,明天全国的画报上、报纸上、商场的门口柜台上,飞达这两个字,还不得亮得晃眼?
更要紧的是,那个位置原本是谁的?是那个从青岛来的小厂推上来的张蔷!
周鸿生一想到这个,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几分。四年的憋屈,四年的被截胡,他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今天总算看见要松一松的指望了。
"这回,我看他张家栋还能怎么样。"他在心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猎人收网前的笃定。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往后的事——陈国荣这台压轴一唱成,夏朵那股子靠春晚撑起来的气焰,就得从根子上被掐断;等夏朵的名气一落,他在上海滩上再顺水推一下,那家外地厂子还想在这儿立办事处、还想分他这块地盘?
他几乎能看见夏朵那个门面招牌被摘下来的样子。
周鸿生正靠在后座上,眯着眼把这一切盘算得舒坦,忽然,街口的方向又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深色的轿车,从马路拐角处转了过来。
那辆车的车速不快,却开得很稳,车头直直地朝着央视大楼正门的方向驶来。因为它和眼下这条不宽的街面不太一样——车身干净,漆面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层光,看得出是特意打理过的,不是路上随意跑的公务车。
原本还堵在门口台阶下、三三两两议论着的记者们,很快也注意到了这辆车。
有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有人把手里的相机往胸口一搁,眯起眼打量那辆车牌和车型。"又来了?"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今天这是来了多少大人物……"
那辆车在楼门口的另一侧——恰好就停在方才那辆上海牌轿车的斜对面——缓缓停了下来。
周鸿生倚在后座上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他这会儿的心情正好,本没把别的车放在眼里,可眼见门口那些记者们"哗啦"一下又调转方向、朝着那辆刚停下的车围过去,他心底那股得意的劲儿,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微微滞了一滞。
车停稳后,那扇黑色的后座车门,在所有人的注视里,缓缓地推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穿着深色皮靴的脚,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紧接着,是一个穿着大衣的身影,从车厢里直起身来。
那是张蔷。
她今天穿着的,正是吕晓晴从青岛专程赶来、为她一身一身改了又改的那套演出服——深色的面料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沉稳而柔和的光泽,剪裁利落,领口挺括,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把她的身段衬得挺拔而精神。她把头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一张素净大方的脸,眉眼间那份清澈里,带着一股子落落大方的气度。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颗刚刚被擦亮的星芒,从这片灰扑扑的冬日街景里,安静地亮了起来。
门口那群原本还围着陈国荣、举着相机追着拍的记者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齐齐地顿住了。
方才还吵吵嚷嚷、一口气追着往前的二三十号人,忽然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有几个人甚至不自觉地放下了举在脸前的相机,就那么愣愣地转过头来,看着那个从车里走下来的姑娘。
空气静了那么一两秒钟。
然后,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哎!那不是张蔷吗?!"
这一声,像是一根火柴,划亮了整片沉闷的空气。
"张蔷?真的是张蔷?"
"就是那个唱《东京之夜》的张蔷!"
"天呐——我女儿天天在家放她的磁带!就是她!"
"张蔷同志!张蔷同志!看这边!"
刚刚还围在陈国荣身边的那群人,仿佛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一下子"哗"地一下,潮水般地调转方向,朝那辆刚停下的车涌了过去。举相机的、攥本子的、拎采访机的,一层压着一层往前挤,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比方才更要热切的东西。
刚才那位被二三十号人围得挪不动步子的陈国荣,此刻竟一时间无人再去多看一眼——连他自己随行的助理,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该往楼里走。
"张蔷同志!给我签个名吧!"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不知从哪儿挤到了最前面,一手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一手往前探着,几乎要递到张蔷脸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听了你唱的好多歌,就等着见你这一面!"
"还有我!签这儿,签这儿!"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同志又抢了上来,把手里一张刚扯下来的纸片高高举着,一边往前挤一边扯着嗓子喊,生怕晚一步就签不上了。
"张蔷同志,我闺女最喜欢你了!能不能给孩子签一个?"人群后面又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他怀里护着什么东西,拼命往里挤。
七嘴八舌的喊声、签名的请求、此起彼伏的"张蔷"二字,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央视大楼门前嗡嗡地回荡开来。
后面的人还一个劲儿地往前涌,前面的人却已经被堵得动弹不得,推搡间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手里的本子被挤落在地,又弯下腰去捡,更添了几分忙乱。
那一片乱哄哄的声浪,很快就抓住了周鸿生的注意力。
他本来是背着手,隔着那条不宽的街,看着自己请来的那位港台大明星被人群簇拥着走进大楼,心里还盘算着方才那点排场——可自打那辆深色轿车一停、那群记者"哗"地一下调转方向以后,他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怎么了这是?"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眯起眼睛朝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圈子望去。
"张蔷!是张蔷来了!"
"签个名吧张蔷同志!"
一句句带着兴奋的呼喊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耳朵里。
周鸿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张蔷。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夏朵一手捧起来的那个丫头,他四年春晚赞助路上,年年被截胡、年年绕不过去的那块心病。
方才那点被自己盘算得舒舒坦坦的得意,此刻全被这两个字冲得七零八落。他原以为今天这一遭,是把陈国荣稳稳当当送上了台面,把夏朵那条路给堵死了——哪承想,人家夏朵的角儿,跟他请来的大明星前后脚地就到了门口,还一出场就把记者们的魂儿全勾了过去。
"怎么会这么巧……"周鸿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眉头拧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从人群上挪开,落到了那辆刚停下的深色轿车上。
车停得离他这辆上海牌轿车不远,隔着四五步的样子。他方才只顾着看门口那场热闹,竟没留意那辆车是什么来路。此刻细看之下,那车的样式、牌照、还有停在楼门口那副不慌不忙的气派,都透着一股子算计得当的讲究——不是随手叫来的出租车,也不像平常机关的公务车,倒像是专程从哪个地方开过来、专门为了今天这一趟的。
车门还开着。后座那扇门后面,似乎还有人没下来。
周鸿生的目光,一寸一寸地钉在那扇车门上。
那扇车门,就这么在他的注视里,缓缓地又敞开了一些。
一个身影从后座里直起身来,落了地,站稳,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身量中等偏上,肩背挺直,面容沉稳。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往前走,只是先抬眼扫了一圈门口那一片忙碌——扫过那些围着张蔷举相机的记者,扫过台阶上维持秩序的保安,最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缓缓把目光朝街这边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周鸿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张家栋。
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隔着两辆轿车,隔着这一片乱哄哄的人声和冬日的薄雾——那个名字所代表的这张脸,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鸿生的眼睛里。
周鸿生只觉得胸口"腾"地一下,一股火直往上顶。
夏朵的当家人,就这么坐在那辆车里,亲眼看着他周鸿生今天张罗的这一场戏;就这么把张蔷送到了这个门口,跟他请来的港台大明星,一前一后地站到了同一座楼前。
他甚至能感觉到,张家栋那一眼看过来的分量——不急、不躁、不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是一种早就把你周鸿生的路数摸得清清楚楚、只等着看你怎么出招的从容。
对面那辆车里,张家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有多余的表情,随即就收了回去,转向门口那群人,抬脚朝台阶走去,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与一个寻常的路人打了个照面。
周鸿生气得指尖都攥紧了。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他在上海滩上混了半辈子,从一个小裁缝铺子一针一线干到今天,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这么不咸不淡地看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他读得出来:没把你当回事。
"好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又想来坏我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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