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成名曲
工作人员在前面引着,穿过那条铺着红地毯的长走廊,推开了那扇沉甸甸的大门。
暖气和舞台灯光的热量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子陈旧木地板、纸张和搪瓷缸子里浓茶混在一起的气息。
张家栋、郑导、张蔷、吕晓晴四个人,就这么站到了这座演播大厅的入口处。
"哎哟——"郑导第一个出声,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着眼往里头望,"这就是一号演播厅呐?我头一回进来!"
大厅里头的布置,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气派。天花板下吊着一排排的灯,有的亮着,有的还暗着,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调光位;几台黑黢黢的摄像机架在长轨道上,旁边站着戴鸭舌帽的摄像师低头核对纸条;大厅中央那座舞台上,已经全亮了灯,台上摆着几排圆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心放着一摞摞搪瓷茶杯,旁边还摆着几盘水果和瓜子。
吕晓晴四下里打量着,目光落在那些圆桌和果盘上,忍不住轻声感叹:"这桌子摆得,倒像是在人家里做客。茶话会?"
"对,茶话会。"郑导接了一句,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这是黄导的心思。他要的就是那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唠着嗑看节目的感觉——比去年工体那种空落落的场子,强太多了。"
张蔷没有作声,只是站在吕晓晴身侧,看着那座舞台,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怀里那件白风衣的衣角。她心里那点紧张,在跨进这扇门的一刻,又悄悄涨了起来。
可平日里最爱指点江山的张家栋,这会儿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目光顺着那排灯、那排桌子、那张墨绿绒布的评委席一路扫过去,眼神却渐渐有些远了。
他是在想别的事。
作为唯一一个知道这台晚会真正样子的人,他脑子里那些画面,此刻正一行一行地翻涌上来,和眼前这间大厅严丝合缝地对应着。
他的目光,落在台下观众席上稀稀落落的几张脸上。
有几个看着面熟的演员,正坐在那儿候场。
马季穿着中山装,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一沓稿纸——张家栋心里清清楚楚,今天他要说的那个单口,叫《宇宙牌香烟》。去年他在央视播的那一版,把那些吹牛皮的广告模仿得活灵活现,全国老百姓乐了一整年。
再往旁边,姜昆、李文华坐在一处,两人凑得很近,大概在对着一份相声的稿子咬字眼。
再看过去,观众席里还坐着一个梳着大辫子、眉眼清亮的姑娘——刘晓庆。张家栋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这一届春晚,她就是主持人之一。台上的灯一打,全国几亿双眼睛,都要落在她身上。
而站在侧幕旁边,正低声跟人交代着什么的那位,身形清瘦、穿着深色中山装——那是李谷一。张家栋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首歌的名字:《难忘今宵》。
他心里清楚,这首歌,从这一两年起,就要成为往后几十年里,每年除夕之夜必响的那段尾声;而此刻台上台下这些忙碌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
张家栋的目光,又往舞台深处移去。
他想起了上一世,就在这台晚会上,还有一群人,是踩着热闹的秧歌步子登台的。
一群穿着大红棉袄、腰系彩绸、手里翻着彩扇的演员,跳着秧歌步,满台红红火火——那是开场。《新春乐》的锣鼓和唢呐,第一声就砸下来。
他还记得那些民族歌舞串烧:藏族演员甩着长长的水袖,舞姿舒展豪迈;维吾尔族演员踩着轻快的节奏转起来,裙摆绽开成一朵一朵的花;蒙古族的歌手嗓门高亢嘹亮,一开口,仿佛把草原的气息带进了千家万户的客厅。
他更记得马三立。那位头发花白、穿着深灰中山装的老先生,手里不拿任何道具,往台中央一站,冲着台下鞠一躬,抬起头来,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和慈祥的笑——就这一个笑,台下掌声雷动。
而底下那句台词,张家栋是记得一清二楚的。
他几乎能听见那位老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出那个段子的名字:单口相声,《逗你玩》。
他还知道一个旁人不知道的细节——哑剧《吃鸡》。那段节目,原本险些上不了台。是黄导顶着几位领导"缺少教育意义"的批评,硬把它护了下来。上一世,正是这一段,把王景愚重新推到了全国观众面前,也让那个年代几乎沦为小众的哑剧,重新火了起来。
想到这儿,张家栋心里那股滋味儿,一下子复杂起来。
他眼前翻涌的,还有另一幅画面——工人体育场。那座庞大得能坐好几万人的体育场,北风呼呼地灌,灯光调不齐,摄像捕捉不到位,演员冻得嘴唇发紫,观众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频频搓手跺脚,屏幕里一排排空下去的座位。
上一世,那台晚会就是这么被糟蹋掉的。节目本身并不差——舞蹈、相声、歌舞,每一样都摔打了几百遍,可它们全被那座冰冷的、空落落的体育场给吃掉了。
他记得那台晚会之后,全国观众铺天盖地的骂声,央视头一回、也是唯一一次,通过官媒向全国观众低了头。
而这一世,黄导把春晚从工人体育场撤回了这间温暖的演播厅,还保留了这台茶话会的布置。
他想起那天在工地上,黄导沉默的那几秒钟;想起那一车让黄导对他建立起信任的羽绒服;想起自己在火车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些话反复掂量的时候。
他望着眼前这间暖融融的演播大厅,望着那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望着台下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面孔——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对,就该是这样。
把这些人、这些节目,放回这样一间温暖、紧凑、有年味的屋子;让他们在圆桌之间穿行、在笑声里把最亮的那一面亮出来——这,才是对的。
"张厂长?张厂长?"吕晓晴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叫了两声。
张家栋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她。
"工作人员叫咱们了,"吕晓晴朝前头努了努嘴,"说后台在那边,让我们先过去候着。"
张家栋定了定神,把目光从这间大厅里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记得的画面中收回来。他看了看身边的张蔷,又看了看郑导和吕晓晴,脸上那点走神的神色敛了个干净,换成了惯常那副沉稳的样子:
"走吧。"他抬了抬下巴,"到咱们了。"
四个人跟着工作人员,朝演播厅侧面的走廊那边走去。
后台比外面更忙。
一条不太宽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搬箱子的摩擦声搅作一团。化妆间门口,几个化妆师正轮流给候场的演员补妆;道具组的人扛着布景道具从身边匆匆挤过;音响组的技术员蹲在角落里,正往一摞返听音箱上贴标签。空气里混着脂粉味、木头味和电线的胶皮味。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工作证的年轻编导迎了上来。他手里攥着一沓手写的节目单,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落在张蔷身上,连忙招呼道:"张蔷同志,可算等到您了!您几位这边来。"
他一边引着路,一边低头翻着手里那份节目单,语速飞快地交代着:
"跟您几位说一下安排——张蔷同志这个节目,导演组安排在第二组出场。在您前面那一组,是香港来的那位陈国荣先生,演唱。节目单上写的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把那个歌名念了出来:
"《风继续吹》。"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一瞬,张蔷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猛地顿了一下。
她脚下一停,攥着怀里那件白风衣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刚才还稳稳当当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凝住了一瞬。
这是那位港台歌星最鲜明的招牌。这个名字她听过,这歌她也听过——从南边翻录过来的磁带里,从办事处那台收录机里,从街头巷尾年轻人嘴里。她甚至能跟着哼出那句调子。
而此刻,她要等的,就是这个人在自己前面,站在同一座舞台上,唱这首成名曲。
郑导在旁边也听出了不对味,眉头动了动,看了张家栋一眼。吕晓晴则不动声色地往张蔷身边靠了半步,像是要用身子替她挡一挡那股没来由的冷意。
张家栋却没有急着安抚张蔷:"同志,麻烦问一下——前面那位陈先生唱的这首《风继续吹》,是原唱曲目,还是另换的歌单?"
那编导愣了一下,低头又翻了翻节目单,随即答道:"张厂长,就是他的原唱。《风继续吹》——他最有名的那首。导演组那边定的,说这首最能镇得住场子。"
"我明白了。"张家栋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他把这短短一句"原唱曲目、最能镇得住场子",在心里过了两遍,心里那盘棋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张家栋心里很清楚,这个安排,是有人精心铺过路子的。
前面那位港台歌星唱《风继续吹》——成名曲、原唱、压场子的曲目,唱完了掌声起,气氛正热。
紧跟着,张蔷上台。观众的情绪还停留在方才那首歌、那个人的余韵里,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她这个接续出场的人,等于是被顶着双重的目光上台——既要接住前面那股热,又要从人家最亮的一面里,把自己的声音立出来。
这不是随手的排序。这是有人算计过的。
张家栋站在原地,把方才那个念头又过了一遍。
前面那位港台歌星唱《风继续吹》——原唱、成名曲、压场子。这样一个人、这样一首歌,能凭空落到今天这台晚会上来?他不信。
这样的大明星,隔着一条海峡,隔着多少道手续和门路,不是谁想请就能请来的。得有人去搭线,得有人掏钱,得有人在台里把话递上去、把路铺平整。这一整套下来,动的是人情、走的是关系、花的是真金白银。
张家栋在心里把这几条线,一条一条地捋过去。
最终,一个名字慢慢地浮了上来——周鸿生。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这么干。
四年连着冲春晚、次次被夏朵截在门外,憋着一肚子火;又是个在上海滩上混了半辈子、惯于托关系、请客送礼、把话递到上面去的老手。他要是铁了心要来抢这个位置,那么请一位港台的大明星,再借个名头把人塞进节目单——这条路,他周鸿生走得出来。
张家栋心里那杆秤,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
只是他眼下没有说破。这一层,还不到挑明的时候。
"张厂长!郑导!"
一个声音把几个人从各自的思量里拉了回来。是方才那位带路的年轻编导,他从侧幕那边快步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急促:
"陈国荣先生上台了——已经进侧幕了。您几位要是想看,现在赶紧过去,正好赶得上。"
张家栋没多问,先侧头看了张蔷一眼。
张蔷点了点头,也不说话,转身跟着那编导往前走了半步。郑导把手里那份节目单往袖子里一揣,跟了上去;吕晓晴把怀里的白风衣往臂弯里紧了紧,走在最后。
一行四人,沿着后台那条狭窄的侧通道,无声地朝侧幕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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