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出发寿宴

许栀将那件丁香紫的旗袍仔细叠好，放进定制的礼盒里，提在手上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走到门口时她回身交代秦雪梅：“傍晚前回来，店里你盯着些，有人来取改好的西裤就让她试试，不合适先别收尾款。”

　　秦雪梅脆生生应下，站在门口目送她出了巷子。

　　巷口拐角处，一辆军用吉普安静停着。

　　顾宴辞靠在车门旁，他换了深灰色便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柄被擦拭过的刀刃，锋芒内敛但存在感极强。

　　看见许栀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搭在车顶的手指无声收回。

　　朝他走来的女子裙摆摇曳，银灰色栀子花仿佛是从布料里生长出来的，走动间时隐时现，阳光落在珍珠花蕊上，每次折射都像花瓣间藏了一小片碎掉的月亮。

　　许栀在车前站定，歪头问道：“你在看什么？”

　　顾宴辞拉开车门，手臂搭在门框上方虚扶着，：“看你，今天穿的是‘暮栀’？”

　　“眼光不错。”许栀弯腰坐进副驾驶，把礼盒搁在膝上，等他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才补了一句，“这件衣服做出来之后只在橱窗里挂过，你是第一个看见它被人穿上身的人。”

　　“那是我的荣幸。”顾宴辞接话道。

　　吉普车平稳驶出巷口，汇入海城午后的街道。

　　许栀摇下半截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干燥清爽，把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吹得时浓时淡。

　　“师母喜欢什么颜色？”她忽然问。

　　“紫色。”

　　“那就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礼盒，眉尾微扬，“我做了丁香紫，赌对了。”

　　顾宴辞打了把方向盘，拐进更宽阔的马路，车速稍提，风灌进车厢的力度随之加大，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散开。

　　他偏头扫了许栀一眼，目光在她膝上的礼盒上停留一瞬。

　　车子又开了约二十分钟，从老城区一路驶向城东。

　　城东一带许栀来得少，街道明显比老城区宽阔，两旁种的不是梧桐，而是笔直挺拔的水杉。

　　水杉后面是一道长长的赭红色围墙，墙头覆着青灰色瓦片，墙内树木枝繁叶茂，从墙头探出来，在风里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绿浪。

　　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开着一扇铁门，门前都有岗亭，站岗的士兵腰背挺得笔直，步枪斜挎在肩侧，帽檐下的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顾宴辞在一扇铁门前减速，岗亭里的士兵快步走出，弯腰朝驾驶座看了一眼，立刻立正敬礼，挥手示意放行。

　　吉普车驶进大院，车轮碾过干净平整的水泥路面，发出低沉均匀的摩擦声。

　　这里的建筑比外面更规整，白墙红瓦的两层小楼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每栋楼前都有小院子，种的大多是果树。

　　空气里飘着植物在午后被晒热后散发的清香，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气息，是独属于军区大院的烟火味道。

　　车子在一栋格局更宽敞的二层小楼前停下，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军用吉普，也有几辆黑色轿车，车牌号码短得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单位能挂的。

　　院门敞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交谈声和杯盘相碰的清脆声响。

　　一眼望去，院子里摆了好几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冷盘。

　　宾客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男人们多是军装或深色中山装，肩章上的星和杠在日光下闪着冰冷光泽。

　　女宾们则是打扮丰富许多，有旗袍有套裙，颜色多是端庄稳重的深色系，偶尔有几件亮色，也只是藕荷、浅蓝这类不张扬的调子。

　　顾宴辞推开驾驶座车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替许栀拉开车门。

　　她提着礼盒下车，裙摆在脚踝处轻轻一荡又落定，站在这群气度不凡的宾客中间，既没有刻意收敛，也没有任何生涩。

　　两人并肩走进院门的一瞬间，院子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从门口向四周无声扩散。

　　最先安静下来的是靠近门口那桌的几个中年军官，其中一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越过杯沿直直钉在顾宴辞身侧的许栀身上。

　　他身旁另一个人用手肘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嗓音说了句什么，那人才回过神来，把茶杯搁回桌上，目光仍旧追着许栀的身影走了好几步。

　　更远些的地方，两个穿旗袍的太太同时转过头来。其中一位烫着齐耳卷发的太太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凑到同伴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同伴的眼睛立刻睁大几分，摇着团扇的手也跟着停下。卷发太太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们交谈的内容其实大同小异，无非是一句压在嗓子里的惊叹：

　　“你们看，顾首长这是带了个女伴？”

　　“那姑娘是谁家的，怎么从没见过？”

　　“不知道，顾宴辞身边什么时候站过女人。”

　　许栀当然听不见这些压得极低的耳语，不过她能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里感受到那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特别是有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暮栀”上，像张无声的网从院门口铺到客厅门前，每一步都踩在这张网织成的经纬线上。

　　她偏头看了顾宴辞一眼，发现他对这一切完全视若无睹，或者说他早已习惯成为这种场面的焦点，额外的关注对他来说像空气一样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她即将踏上台阶时微微侧身，手臂在她身后虚护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把右侧通往后院的通道挡得严严实实。

　　客厅里的陈设比外面更雅致，正中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一对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刚从院子里剪下来的桂花，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在深色木面上，香气从案头弥漫到整个客厅。

　　宾客比院子里少些，但分量显然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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