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表明心意
许栀抬起眼睛看他，表情依然平静，目光里多了层不易察觉的硬度，像湖面底下有块岩石刚刚浮上来了几寸。
“那你的意思是，我帮了倒忙？”
“我没有说你帮倒忙。”顾宴辞的声音依然压得很紧，“我是说你太不顾自己的安危。”
“顾宴辞。”许栀打断他，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冷淡得像是两个人之间隔了张谈判桌，“那个歹徒挟持人质的时候可不会管我是主动跟过去还是被动撞上的，他出现在巷子里是个意外，我被挟持也是个意外，我把他的刀打掉是意外中我唯一能控制的部分，我没有受伤，你的二号目标也被顺利逮捕了，这件事的结果没有任何问题，你没必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许栀说完这段话之后就闭上了嘴，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不去搭理顾宴辞。
窗帘外面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紧绷的下颌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换药室陷入了沉默。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和隔壁诊室里某个小孩的哭闹声，这些声音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格外遥远，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膜。
顾宴辞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刻意别开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许栀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蹲了下来。
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在狭窄的换药室里，在一张铺着白布单的检查床前面，屈膝蹲下了身。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仰视，从上方落到了和许栀平行甚至略低的位置。
他把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在身前交握，姿态不像是在认错，更像是在重新摆正自己和她的位置。
“我不是在责怪你。”他的声音放软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分量之后才放出来的，“我是在后怕。”
顾宴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稳稳地落在许栀的脸上，没有游移，没有闪躲。
他的眼白上有几条细密的红血丝，不知道是任务期间没休息好还是刚才那几分钟里急出来的。
“我追进巷子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声音，知道他在跟你说话，转过拐角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你站在他前面，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刀刃压在你的皮肤上，已经见了血。”
他描述这些的时候，语调平稳，每个断句的地方都有细微的停顿，好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一个一个拔出来才能继续往下说，“我做任务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我从来没有像刚才那三秒钟那么害怕过。”
他没有用“担心”这个词，他用的是“害怕”。
一个军区的首长，一个常年跟危险打交道的人，在她面前用了“害怕”这两个字。
许栀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期然地拂过。
她把脸从窗户那边转回来，重新看向他。
顾宴辞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的样子不像一个正在解释任务细节的军官，更像一个人卸掉了全部防御之后最原始的模样。
他的肩膀线条从任务状态下的紧绷变成了另一种紧，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哪个表情做过了，就会把眼前这个人推得更远。
“你生气的时候会把全名连在一起叫。”他说，语调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刚才你叫我顾宴辞，所以你很生气。”
许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生气的时候叫了他的全名。
她把嘴合上，决定不在这个细节上跟他纠缠。
顾宴辞见她脸上的冷意松动了一点，便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动某种刚刚愿意落下来的东西：“我承认，我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对，可是在巷子里看到你被刀架着脖子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理性的东西都被冲掉了，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是我控制不了的后怕，你不知道我拉着你到医院来的时候，一路上手都是麻的。”
他把自己的右手摊开给她看。
手掌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和食指侧面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
此刻那只手平摊在他膝头上方，指尖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许栀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沉默了半晌。
她不是那种被男人说几句软话就会轻易动摇的人，但她也不是铁石心肠，她分辨得出什么是场面上的敷衍，什么是骨子里的诚恳，顾宴辞这番话，每个字的重量都是实心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这个深呼吸的动作让她的肩膀线条也跟着松弛了几分，好像某种被她刻意维持的防御姿态在无声中卸下了一个角。
“行了。”许栀的语调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点散漫的轻快，“我没那么娇贵，不会因为你凶一句就怎么样，碘酒还没擦完，你继续。”
顾宴辞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强压情绪，然后重新站起来拿起镊子。
他换了一个干净的棉球蘸了碘酒，继续沿着伤口的下半段慢慢擦拭。
这次他擦得比之前更仔细，棉球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反复涂抹了两遍，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弥补刚才那番对话里的所有棱角。
伤口处理完之后，他用纱布剪了一小块，覆在伤口上，再用医用胶带交叉贴好。
纱布和胶带都贴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翘起来，一看就知道是受过专业急救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的精细程度。
“好了。”他把用过的棉球和废纱布收拾进废料碗里，镊子放在托盘上，拧紧了碘酒瓶的盖子，“三天内伤口别沾水，回去之后每天换一次纱布。”
许栀从检查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有些发僵的腰，随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把帆布包重新挎在肩上，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云锦缎包裹，但顾宴辞比她快了一步，一只手已经把包裹拎了起来夹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替她拉开了换药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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