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锲而不舍的裘子豪

两人出了急诊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傍晚的天色比之前暗了些，天边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看起来晚上可能会下雨。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在脚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走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街边的小吃摊开始陆续出摊，炭火的烟气和炸油条的油香混合在一起飘散在空气里。

　　许栀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顾宴辞走在她左边，步伐配合着她的速度，不紧不慢。

　　他没有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是真的还是为了哄我才那么说的？”

　　“是真的。”顾宴辞答得很快，快到不需要任何思考的余地。

　　许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傍晚灰白的天光里显得轮廓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到下巴一路利落收束。

　　她看他的这一眼被他捕捉到了，他也偏过头来回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许栀先把目光移开了，回到正前方的路面上，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她惯有的调侃意味，好像接下来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太当真。

　　“顾宴辞，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太认真了，认真到我都分不清楚你到底是在关心普通朋友还是在关心我。”

　　顾宴辞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他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在这几步路里，他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又拿出来，最后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一样开了口。

　　“我确实没有什么身份去管你的事。”他说，声线压低了几分，“同志之间没有这种管法，普通朋友也没有，我跟你之间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交集都是我自己找的借口，带你去见郭厂长是我找的借口，帮你换药是我找的借口，刚才在换药室里蹲下来跟你解释，也是我自己找的借口。”

　　他把一口气说到这里的话断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留一个起跑的距离。

　　“许栀。”顾宴辞叫了她的名字，尾音落得很轻，也很稳，“我不想要这些借口了，我想要一个能名正言顺管你的身份。”

　　许栀的脚步也停了。

　　她站在人行道中间，脚下踩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耳边的声音忽然之间只剩下风声和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发出的沉闷撞击声。

　　她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又不傻。

　　只是许栀怎么也没有想到，顾宴辞会在这条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巷战之后，在路边满是落叶的人行道上，在她脖子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的时候，用一种比汇报任务还要郑重的语气，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歪了一下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细微波动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

　　“顾宴辞，你是不是觉得刚才在换药室里凶了我一顿，现在要换个方式补偿我？用表白来哄人开心这种招数，不太像你的风格。”

　　“不是哄你开心。”顾宴辞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夹着她的云锦缎包裹，姿态和刚才蹲在检查床前时一样郑重，“我是认真的，之前没有说，是因为我不确定时机对不对，今天在巷子里看到你被人用刀架着的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如果刚才那一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最不能接受的不是任务失败，而是我从来没有让你知道过我的心意。”

　　许栀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往里收紧了一点，帆布带子的粗糙质感嵌进掌心的皮肤里，带来一丝清晰的摩擦感。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调侃或者散漫来转移话题，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认真地听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完。

　　晚风从街道的另一头灌过来，吹乱了许栀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头顶的梧桐树枝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街边炸油条的摊子飘过来的油烟味在风里打了个转就散了，空气里只剩下一股冷而干净的冬日气息。

　　许栀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终于开口了。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小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整理思绪的时间。

　　“顾宴辞。”许栀变得认真起来，心中的惊讶和悸动交织在一起，她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我这个人脾气不算好，主意又大，遇事喜欢自己扛，不习惯跟别人商量，这样的性格，你确定你想名正言顺地管？”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管你。”顾宴辞把云锦缎包裹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我说的那个‘身份’，不是用来管你的，是用来站在你旁边的。”

　　许栀的心脏被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某个平时被她藏得很深的角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平底鞋的鞋尖，然后重新抬起头。

　　“好吧。”许栀的语调恢复了她惯有的那种轻松又带着点傲娇的腔调，“看在你今天帮我联系郭厂长，帮我换药，还在巷子里差点急疯了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许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像是在给一只大型犬划活动范围：“试用期，看你表现。”

　　顾宴辞听完这句话，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弧度。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

　　这个“好”字的重量，许栀听懂了。

　　他不是在回答一个试用期的玩笑，他是在回应她那句“给你一个机会”，用一个字的承诺，把她刚才说的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地接收了下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提刚才那段对话，彼此之间的空气已经被什么东西微妙地改变了。

　　那层改变并不显眼，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肩膀之间的距离都还是和之前一样的间距。可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两个人都不再需要用别的话题来填满沉默，也许是沉默本身忽然之间变成了一种可以共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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