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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14)娇软正夫他茶香四溢


翌日下午,荣华戏院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售票窗口外的队伍沿着墙根排出老远,拐过街角,一直延伸到隔壁茶楼门前。

卖瓜子、糖炒栗子的小贩趁着热闹支起摊子,几个报童在人群间穿梭,扯着嗓子叫卖晚报。

今日的《玉堂春》由谢云舒领衔。谢云舒歇了两日,戏迷们早已等得心急,二楼包厢在两日前便订满了,池座也所剩无几。

“前排没有了!要好位置的,明日请早!”

售票伙计一边收钱找零,一边向排队的客人解释。

“不是才开卖吗?怎么又没有了?”有人不满地嚷道。

旁边一位穿绸衫的妇人接过话头:“谢先生今日重新登台,多少人等着听他的戏。你这时候才来,自然挑不到好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戏院门口挂着新写的戏牌,谢云舒的名字列在最显眼的位置。

吴桂芳从前厅出来时,恰好看见售票管事正指挥伙计往墙上贴告示。

“今日的票卖得怎么样?”

“回班主,池座已经卖了九成,剩下的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也能卖干净。楼上全满了,还有几位老主顾托人来问,能不能临时添两张椅子。”

吴桂芳听得眉开眼笑。

“添椅子可以,可别把过道堵了。今日客人多,茶水点心都得备足,别叫人挑出毛病。”

她又朝戏牌看了一眼。

“云舒今晚的戏,叫乐班仔细些,别再像上回那样抢了板。”

管事连声应下。

吴桂芳经营荣华戏院多年,最清楚什么叫生意。

戏唱得再好,若卖不出票,终究只是赔本赚吆喝;能让客人心甘情愿掏钱的角儿,才真正值得捧。

而谢云舒,正是荣华戏院最能卖票的人。

她正要回办公室,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戏院门口。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先走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身穿深灰色西装,身材高大,鬓边已有些灰白。

紧接着是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手中提着棕色公文包。

最后下车的是一位中国女子,约莫三十岁,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挽得整齐,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吴桂芳起初并未在意。海城外国商人众多,偶尔有洋客来听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正要吩咐管事过去招呼,那位中国女子却径直走到她面前。

“请问,哪位是荣华戏院的班主?”

“我便是。几位有什么事?”

女子微微颔首。

“吴班主,冒昧打扰。我叫周慧兰,受雇于英国哈里森先生,担任此次海城之行的商务翻译。这位是爱德华·哈里森先生,旁边的是他的助理亨利·柯林斯先生。”

哈里森礼貌地伸出手,吴桂芳虽然有些意外,仍与他握了握。

“原来是英国来的贵客。不知几位今日是来听戏,还是另有贵干?”

哈里森用英语说了几句,周慧兰随即转述:

“哈里森先生最近正在海城考察几处商业物业。他对荣华戏院很感兴趣,今日特意过来,希望能与您谈谈收购的事情。”

吴桂芳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

“收购?收购荣华戏院?”

“正是。”

吴桂芳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几位怕是找错地方了吧?我们荣华戏院生意好好的,可没说过要卖。”

周慧兰将她的话译过去。

哈里森听后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倒抬头看了看戏院门前的长队。

“哈里森先生说,正因为荣华戏院生意兴隆,他们才有兴趣。若是经营不善的戏院,反倒没有收购的必要。”

吴桂芳听得心里一动。

她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几人,显然不是来随便问问价钱的。

她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

“既然几位有意,不妨进来喝杯茶。站在门口谈生意,总归不太合适。”

一行人随即进了戏院。

经理室里,茶房送上新沏的红茶。吴桂芳坐在主位,哈里森与柯林斯坐在对面,周慧兰则坐在一旁,负责双方的翻译。

哈里森没有急着谈价钱,而是先问起戏院的经营情况。

“哈里森先生最近看过海城的几处物业。”

周慧兰转述道,“他认为荣华戏院的位置十分理想,附近商铺、饭店林立,交通也方便,很适合经营大型娱乐场所。”

“那是自然。”吴桂芳颇为得意,“不过我们荣华能有今日的生意,靠的可不只是地段。海城的戏迷提起荣华,谁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好戏听?”

柯林斯听完翻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哈里森又问起门口戏牌上那位演员。

“谢云舒?”

吴桂芳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那可是我们荣华的台柱。他十三岁便登台,如今才二十一,已经红遍半个海城。多少客人是冲着他的名字来的。”

哈里森对此颇感兴趣,随即让周慧兰询问谢云舒是否与戏院签有长期演出契约。

吴桂芳没有立即回答。

她经营戏班多年,最忌讳旁人打听演员的契约。尤其是谢云舒这样的台柱,若让别家戏院挖走,损失可不小。

“云舒在我们荣华唱了八年,向来安分守己,也没听他说过要往别处去。”

她笑着将话带了过去。

哈里森没有继续追问,只示意柯林斯将这一项记下。

吴桂芳看在眼里,心思越发活络。

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看中了这块地方,如今见他们连谢云舒都打听得仔细,便觉得荣华戏院的身价恐怕还能往上抬。

“哈里森先生既然有意收购,想必也打听过荣华的行情。”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

“我们这儿不缺客人,也不缺好角儿。单说云舒的戏,一年能卖出多少张票,几位恐怕还不知道。”

哈里森听完,便请周慧兰询问她心目中的价格。

吴桂芳心头一喜。

“这可不是几间铺面,说卖便能卖的。戏院的房屋、座椅、布景、戏服,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名声,哪一样不是钱?更何况我们还有一班好演员。”

她略作沉吟,报出一个远高于寻常市价的数字。

周慧兰听完,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将价钱译成英语。

柯林斯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哈里森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侧过身对柯林斯说道:

“She  certainly  has  quite  an  appetite  for  money,  doesn’t  she?”(这位女士的胃口还真不小,不是吗?)

柯林斯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没有接话。

吴桂芳听不懂英语,只见哈里森说完便笑了,心里不免有些期待,又隐约觉得两人的神情不大对劲。

她跟着笑了笑,转头望向周慧兰。

“周小姐,哈里森先生说什么了?”

周慧兰神色如常。

“哈里森先生说,吴班主对荣华戏院的估价,确实比他们预想的高一些。”

“那是自然。”吴桂芳忙道,“荣华有今日的生意,可不是一朝一夕挣来的。”

周慧兰没有再接这句话。

哈里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继续谈起收购条件。

“哈里森先生说,价钱并非不能商量。不过他希望吴班主先明白一件事。”周慧兰说道。

“如果双方最终达成协议,荣华戏院的产权、经营权以及日后的演出安排,都将由哈里森先生一方接手。您收取约定的款项后,便不再参与戏院的经营。”

吴桂芳脸上的笑容稍稍一滞。

“这是什么意思?连戏班的事也不许我管了?”

“是。包括演员聘用、戏目安排和日常管理,都由新东家决定。至于现有演员的契约,也需要逐一审查,再依法处理。”

吴桂芳皱起眉。

她原本盘算着,若能卖个好价钱,再留在戏院做班主,既不必自己掏钱修缮,又能继续掌管戏班,岂不是两全其美?

谁知对方竟连这一点余地也不肯留。

“可这些演员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尤其是云舒,他十三岁便进了荣华,这么多年……”

“吴班主。”周慧兰语气温和,“哈里森先生要收购的是整座戏院,并不是单纯出资替您翻修。”

吴桂芳一时没有说话。

哈里森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靠在椅背上,等周慧兰将吴桂芳的疑虑转述完,才不紧不慢地作出答复。

“哈里森先生说,如果吴班主希望提高售价,可以继续商量。但他不会花钱买下一座仍由原班主决定如何经营的戏院。”

吴桂芳低头拨弄着手上的戒指。

她舍不得荣华戏院,更舍不得那些年年进账的票房。可听见对方说价钱还能再谈,心里又实在放不下。

“既然这样,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哈里森并不意外。

柯林斯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图纸,推到桌子中央。

“哈里森先生的公司计划将这里改建为新式剧场。”

周慧兰解释道,“除了传统戏曲,未来还会引进西洋话剧、歌舞演出,以及电影放映。”

吴桂芳低头看去。

图纸上画着一座气派的剧场。门前是宽阔的玻璃入口,两侧装饰着新式电灯。

原本的木质戏台被重新规划,舞台上方增设了灯光架,后方还有专供电影放映使用的设备。

她虽然看不大懂那些英文标注,却也看得出,这绝不是简单修修屋顶、换几张椅子的工程。

“这是要把荣华改成洋戏院?”

“可以这样理解。不过传统戏曲仍会保留一部分。哈里森先生认为,中国戏曲对本地观众有吸引力,也能吸引来海城游览的外国客人。”

吴桂芳盯着图纸看了许久。

她原本只觉得对方财大气粗,如今才意识到,这些洋人竟打算将荣华戏院从里到外改上一遍。

如此一来,荣华戏院原先的生意还能不能照旧,便不好说了。

可一想到方才报出的价钱,对方似乎并未打算就此放弃,她又舍不得把这笔生意推掉。

“这事太大,我得仔细想想。”

她终于说道:

“况且荣华的招牌值钱,戏班也值钱。若几位真想买,单凭今日几句话,恐怕还定不下来。”

哈里森表示理解。他此行本就只是初步接洽,若吴桂芳愿意继续商谈。

双方还需核实产权、账目、现有契约及其他经营情况,再由律师拟定正式协议。

谈到这里,几人便起身告辞。

吴桂芳亲自送他们出了经理室,临到门口,又热情地挽留:

“几位难得来一趟,今晚不妨留下听场戏。我们荣华的角儿,可不是随便哪里都能听到的。”

哈里森欣然接受。

吴桂芳便吩咐管事,在二楼东侧腾出一间雅座,好生招待几位客人。

待他们上楼后,管事凑到吴桂芳身旁,低声问道:

“班主,您真打算把荣华卖了?”

吴桂芳望了一眼楼梯口。

“卖不卖,还得看他们肯出多少。”

“可您方才不是说……”

“说什么?”吴桂芳打断他,“人家既然要买,自然得拿出诚意。荣华这么多年的招牌,难道还能贱卖不成?”

管事连忙称是。

吴桂芳又想起方才的图纸,吩咐道:

“这事先不必到处张扬。戏院照常开门,戏班照常唱戏。那几位客人若再来,你直接请到经理室便是。”

交代完毕,她才转身回去。

荣华戏院生意正旺,她本没有卖掉的打算。可若哈里森真肯出一个让她满意的价钱,倒也不是不能谈。

只是想让她拿了钱便彻底撒手,往后连荣华戏院的门都不必再进,那可没这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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