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 章 忠君
“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会。”江允肆不由分说，一把将阮安柠扛上肩头，迈步朝着山下走去。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心中暗忖，江大人能帮忙将夫人送回府，也算幸事，连忙快步跟上江允肆的脚步。
天色早已黑透，江允肆解下身上玄色披风，将肩头挣扎的阮安柠裹得严严实实。
任凭她在肩上哭喊捶打，他手臂稳如磐石，始终不肯松手。
城门口，守城侍卫见江允肆肩上扛着一人，被披风严实遮盖，只隐约露出一点绣花鞋尖，连忙上前盘问：“江大人，您，您这是强抢民女不成？”
“犯人。”
侍卫慌忙改口：“原来如此！您请，您请。”
江允肆一路无言，将阮安柠径直扛回那座她与秦淮新婚同住的宅院。
轻轻将她放下，他朝前缓迈两步，背影沉凝，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他不会希望你随他而去的。”
两个丫鬟也含泪急声劝道：“少夫人！您忘了……您还怀着二爷的孩子啊！这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了！”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地。
江允肆身形骤然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宽大袖袍之下，他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点隐秘、隐忍的念想，寸寸碎裂，彻底冰封。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沉重：
“是。你腹中，是他唯一的血脉。为了孩子，莫再做傻事。”
身后的阮安柠，一身素白孝衣，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她没有哭嚎，没有崩溃，只有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从眼底滚落，浸湿衣襟。
极致的悲恸过后，是死寂的清醒。
她声音嘶哑破碎，艰难开口：“你别再跟着我了。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过往种种瞬间翻涌心头。
她想起公爹说的，秦淮赴死前，含泪求父亲给她写放妻书，愿她归返阮家、另觅良缘、安稳余生。
是因为太医诊出她怀有身孕，秦家才没给她放妻书。
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孩儿。
阮安柠闭上眼，努力将求死的执念彻底碾碎。
她要活着。
为秦淮活着，为他们的孩子活着。
江允肆静静立了片刻，听出她语气里再无执拗轻生之意。
他喉间滚动，终是轻轻颔首。
“好。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说完，他抬步踏出庭院，孤寂身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
自崇明殿梓宫易位、朝堂更迭之后，陆宝珠抱着幼帝周时居于宫中，日夜守在先皇灵前素服伴灵，恪守丧礼，以示仁孝。
与此同时，礼部不敢延误，昼夜加急筹备新帝登基一应典仪。
先皇崩逝第十日，吉日既定，朝野百官齐集太极殿，盛大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幼帝登至尊之位，临朝御极。
传诏天下——废南昭国号，改元定国，定国号为大周。
幼帝，尊号宁，年号永安。朝野内外皆称周宁帝。
诏令一出，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齐齐抬首，神色各异，人人心底雪亮。
废陆氏南昭、立周氏大周，哪里是承继皇统？
这分明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改朝换代、易主江山！
不少人心中暗自唏嘘、愤懑不甘。
——大周。
这般国号，坦荡直白，毫不遮掩，竟是半点不欲遮掩这江山已然落入周氏之手的事实。
殿中有人攥紧掌心，满心悲怆、屈辱、无奈。
可前车未远。
不过十日之前，崇明殿血溅青石，数名忠良死谏殉国，尸骨尚新。
如今兵权尽握周氏之手，朝堂大势已定，再无翻盘余地。
此刻谁敢站出非议挺身阻拦，便是步前朝忠臣后尘，唯有一死而已。
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满朝文武，无人抗旨，尽数俯首默认了这周氏江山、大周国祚。
周屿也是事后方才知晓，那日大殿殉节的臣子之中，竟有安柠表妹的夫君。
心中存了弥补之意，当即拟下圣旨，封阮安柠为嘉禾郡主，赐邑三千户。
圣旨送至秦府，阮安柠依礼跪伏于地。待宣旨太监将圣旨通篇念毕，她却并未起身接旨。
“民妇秦阮氏，不能接这圣旨。我夫君为殉旧帝而死，民妇便不能认新朝册封。”
她垂首，声音平静却坚定：“恕秦阮氏不能领受新帝的封赏。若朝廷要降罪，所有罪责由民妇一人承担，绝不连累秦家、阮家任何人。劳烦公公，将这番话回禀摄政王。”
宣旨太监闻言一惊，连忙劝道：“秦夫人，您这又是何苦，您乃是新帝的姨母，摄政王的亲表妹，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万万不可这般糊涂，效仿秦大人那般，只忠于旧主啊。”
“民妇并非忠于旧主。”阮安柠缓缓摇头，“我忠于的，是我的夫君。还望摄政王成全。”
言罢，她对着圣旨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起身，决绝转身，径直往后院走去。
宣旨太监长叹一声，满面愁绪，只得携圣旨折返宫中。
他将圣旨交还周屿，一字不差，如实回禀了阮安柠所言。
周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就暂且作罢。她夫新丧，心中悲恸难平，此事，往后再议。”
“是，摄政王。奴才告退。”
☆☆
宫变之后，江允肆便未曾回过自家府邸。
自那夜将阮安柠从城外墓地扛回她与秦淮同住的宅院，他又在院外守了数日，确认她再无寻死的念头，方才回转府中。
来到书房，伏案写下一封和离书，而后起身去往贺泠绡所居的南风院。
“少夫人呢？”
“寻我何事？”贺泠绡方才从春风楼回来，步入院中应道。
江允肆淡淡吩咐：“银儿，你把孩子抱出去玩。”
“是。”
待院中只剩二人，江允肆取出写好的和离书，递到贺泠绡面前。
“周家大事已成，你，去寻他吧。”
“江允肆，你当初那般强娶，到底为何？”
江允肆当初那般威逼，非要强娶，到底为何？
自从嫁进江家后，贺泠绡才发现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江允肆不再对她心怀执念，甚至若非必要都不在她眼前晃，也从未与她谈过感情之事。
如今周家事成，这般爽快的给她和离书，贺泠绡早就隐隐想到，当初事出必有因，她或许错怪江允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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