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不诱服
失联待补。
杜契使没有否认。
“低阶散修流动大。”
“旧回访难以补齐。”
“因此总号建议同步招募新志愿者。”
这一句绕了回来。
绕得很自然:旧的找不着了,那就找新的。
铜楼里有人跟着点了点头,觉得这也算实在话。
郑直写:
“先立不诱服。”
五个字,先把门堵住。
“招不招,往后再吵。”
“先把不许做的那几样定下来。”
“定下来之后,再谈招不招,才谈得干净。”
陈槐铺开条款。
不以高额灵石诱导。
不以救治资格绑定。
不以断供威胁。
不以完成观察作为补偿前提。
不以宗门名义代替本人同意。
不以退出观察扣赔付。
六条落下,郑直在第五条旁边点了一下。
“这一条,今日说过一回了。”
“外门弟子的事,师门可以替他排班,可以替他派活。”
“替不了他把丹咽下去。”
“咽的是他的喉咙。”
“那就得他自己点头。”
低阶席上有人抬起头。
那一句“今日说过一回”,说的是午前那两个字——代办。
柳青禾又指了第三条。
“断供威胁这一样,最不必立文书。”
“不必写,也不必说。”
“只要那个人心里知道:这一味药,全城只有你这一家有。”
“他就已经被拿住了。”
“所以这一条要反着写:凡观察期内,供药不得因任何缘由中断。”
“中断了,先查是不是因为他不肯。”
罗清叶补上医修条。
“独立医修先判适宜。”
“病情不稳者,不得进入任何新服用环节。”
“喉息断续、火毒旧伤、复热未止者,直接排除。”
她说完这三样,堂上有几处席位同时静了下来。
喉息断续。
火毒旧伤。
复热未止。
这三样,正是这些日子从卷宗里一件件翻出来的那些人。
也就是说:最想来的那一批,恰恰是最不能来的那一批。
“我知道这一条听着不近人情。”罗清叶低声道。
“他们最急着换药,也最愿意签字。”
“可正因为他们最急,才最不能让他们签。”
“医家有一条老规矩:病最重的那个,用药要最慢。”
“重的人经不起试。”
“试错一回,别人歇两日,他就没了。”
“这一条从来不是嫌他麻烦。”
“这一条是替他把最后那点余地留住。”
青罗弟子忽然问:
“若有人自己想换救治资源呢?”
这句话很轻。
却问得许多人低下头。
穷到要拿风险换药。
到底算不算自愿?
铜楼里没有人立刻答。
这个问题太老了。老到坊市里、宗门里、医馆门口,每一日都在发生。
罗清叶先答了半句,答得很慢。
“这个问题,我这些年遇上过许多回。”
“有人抱着孩子站在医馆门口,说:什么都行,怎么试都行,你救他。”
“他那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你问他什么,他都只会答一个字:行。”
“那不是他在答。”
“是他没有别的话可答。”
柳青禾接了过去。
“坊市里有一句老话。”
“一个人急着要钱的时候,什么价都肯签。”
“他签的时候是真心的。”
“可那不叫愿意。”
“那叫没得挑。”
郑直提笔。
“救治先给。”
“观察另议。”
八个字落下。
“先把这个人,从‘必须拿风险换药’的位置上挪开。”
“药该给的先给了,命该保的先保了。”
“挪开之后他再说一句愿意——那一句才作数。”
“他若挪开之后不来了,那也很好。”
“那说明他本来就不想来。”
马长根在最末一排听着这几句,眼睛忽然发涩。
他年轻时候试味,一枚丹换两块灵石。
那时候若有人先把两块灵石给了他,再问一句“你还试么”,他会怎么答,他自己也说不准。
可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
那两块灵石,从头到尾都攥在别人手里。
柳青禾看着这八个字,点头。
“误工、交通、照护费用可以补。”
“不能购买风险。”
她把副账推开一寸。
“补的是他为这件事花掉的那些。”
“来一趟耽误的工,路上的钱,家里没人照看的那几日。”
“这些算得清,一笔一笔都有出处。”
“可‘你多担一分险,我多给你几块灵石’——这一笔算不清。”
“因为险这样东西,没有价。”
“一旦定了价,往后每一个穷人身上,都刻着一个数。”
杜契使道:
“总号不可能无限承担。”
“可列预算。”
“不可列人价。”
郑直写这八个字的时候,落笔很重。
“预算是你能拿出多少。”
“人价是他值多少。”
“一个是往外掏。”
“一个是往人身上刻。”
“前一样是你的事。”
“后一样,谁也没有资格算。”
评议使让百丹阁提交旧回访联系渠道。
片刻后,旧名单展开。
二十一人。
联系渠道不全。
二十一这个数一亮出来,低阶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二十一个人,二十一格空白。
齐墨把光压低,没让照影越过该停的线。光一窄,反而照得更清楚。
陈槐把入册的那一页也调了出来,并排照着。
入册页上,联系处那一栏是有的。
一格一格,整整齐齐画在那里。
只是里头空着。
有栏。
没填。
陈槐低声道:
“不是失联。”
“是当初就没留够。”
铜楼里静了很久。
失联这两个字,听着像是那些人自己走散了。
走散这件事,谁也怪不着。低阶散修本来就是这里住三个月、那里住半年。
所以这两个字用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问过它。
如今才看清:他们从来没有被留住过。
进门的时候没人问一句往哪儿去、家住何处、有事怎么找。
出门之后,自然就找不着了。
杜契使沉声道:
“当年入册匆忙。”
“不是有意不采。”
“不定有意。”郑直写。
“只定未采。”
这一句今日也说过了。他不去猜谁存了什么心,他只写纸上少了什么。
“可有意与否,落到那二十一个人身上,是一样的。”
“他们一样找不着。”
郑直看着那二十一格空白。
很久,才落下一行。
“不写失联。”
“改写:入册时未采集。”
两处只差几个字。
失联,说的是那个人不见了。
未采集,说的是当初就没有人去问。
前一个把责任推给了走散的人。
后一个把它留在了该留的地方。
“这二十一格。”他又写。
“一格一格去补。”
“补不上的,也不许再写失联。”
“写:未采集,至今未寻回。”
“挂着。”
“挂到寻回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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