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相邻样本
青灰七号相邻样本。
这个称呼足够危险。
也足够克制。
危险,是因为它把青灰七号那一条线牵了出来。
克制,是因为它从头到尾一个名字也没有说。
郑直不读身份。
只读相邻关系。
同安抚车。
同临静院。
同清衡辅草批次。
同调和摘要模板。
四条一列,堂上有人听懂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读。
说名字,堂上立刻吵身份:他是谁,他有没有资格,他那一句算不算数。
不说名字,只说这几个人跟他坐过同一辆车、住过同一间院、吃的是同一批草、被同一套模板写过——这四样都是纸上查得出来的。
查得出来的东西,才吵得清楚。
百丹阁立刻道:
“相邻不代表同风险。”
郑直写:
“同意。”
又写:
“但提高寻访优先。”
“相邻确实不等于同风险。”他往下写。
“可相邻等于同一批条件。”
“同一辆车拉过去,同一间院住着,同一批草下的锅,同一套话写的记录。”
“这四样一样的时候,一个人出了事,旁边几个就得先看一眼。”
“看一眼不必先证明他有事。”
“只需要一条:他可能有事,而我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罗清叶道:
“同车同院者。”
“先做救治回访。”
“不得先做样本观察。”
她把顺序说得极慢。
“先问人还在不在。”
“再问需不需要医治。”
“最后才谈能不能入复核。”
说完她抬起眼。
“头两样是替他做的。”
“第三样才是替我们做的。”
“顺序一倒,这一趟就白去了。”
“人还没安顿,先掏出册子问他喉咙什么感觉——他答的每一句,都不是他想说的话。”
郑直又补了一条,写得比方才任何一条都细。
“寻访者出门之前,先记三样。”
“一,去找谁——只写号,不写名。”
“二,找他做什么——先看人,后问事。”
“三,若他不愿见,怎么办。”
第三条写完,堂上有人皱了眉。
“不愿见的,也要去?”
“去。”郑直写。
“去到门口,把话留下,就回来。”
“留的话只有一句:你若哪一日想说了,还有人听着。”
“他若始终不说,那也记一笔——记他不愿说,别记他没事。”
罗清叶轻轻点了下头。
那正是这些日子翻出来的所有卷宗里,最常被写错的一处:一个人不说话,就被写成没事了。
陈槐读取相邻样本状态。
两人标为:
已调和。
未复问。
这四个字一出来,铜楼里静了一息。
刚刚拆过的“拒服未录”,又浮回了众人眼前。
已调和,是办完了。
未复问,是没办完。
两句挨着写,看着像一件事做了一半。
其实是一件事,做了对自己有用的那一半。
“调和是给这一炉丹记功的那一半。”郑直写。
“复问是替这个人担责的那一半。”
“前一半做完就能结账。”
“后一半做完才算数。”
他把这两句并排画了一道线。
“今日翻出来的每一处,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记功那一半,样样齐全,写得比谁都细。”
“担责那一半,要么空着,要么写着待补。”
“十一年,一处也没补上。”
铜楼里没有人反驳。
因为那面铜墙上还挂着方才那一整片“失联待补”。
待补两个字,今日已经出现过太多回了。
材料页上待补,回访栏里待补,医修签那一格待补。
待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有等来那个补的人。
“往后凡写待补者,须同时写:由谁补,几日内补。”郑直落笔。
“写不出这两样的,不许写待补。”
“就写:没做。”
杜契使道:
“未复问可能是避免打扰。”
这一句听着体谅。
“可不打扰。”
“不可不留路。”
郑直写完这两行,又添了几句。
“不打扰,是别在他歇下的时候敲门。”
“不打扰,是把话问短一点,问完就走。”
“不打扰,从来不该写成从此再不去。”
“何况这一页上,连一句‘曾去,未遇’都没有。”
“真去过而没遇上,那也是一笔。”
“一笔都没有,就说明谁也没动过脚。”
罗清叶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
“打扰这两个字,我这些年也常听人说。”
“可我从没见过哪个病人,是被人多问了一句问坏的。”
“我倒见过不少,是没人再问一句,就没了。”
“怕打扰的那些人,多半也不是真怕打扰他。”
“是怕问出点什么来,还得管。”
评议使重新修改保护观察方案。
第一阶段:
救治寻访。
不是试服。
不是观察新炉。
不是收集有效率。
先找人。
先救人。
先确认对方愿不愿意再说话。
三个“不是”,三个“先”。
这一页递上来的时候,还是招募志愿者试服新炉。
改到这一刻,头一件事成了出门找人。
一份要恢复数目的方案,第一步跟数目没有半点关系。
柳青禾把这一页抄进副账的时候,笑了一下。
“这才像一份能办的方案。”
“从前那一份,办完之后总号手里多一个数。”
“这一份办完,总号手里什么也没多。”
“可有几个人会知道,有人来找过他。”
“这两样里头,哪一样往后更值钱,还说不准。”
杜契使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今日输在哪里了。
从早上到此刻,他一直在争这一味丹好不好、这几份摘要作不作数、这个数目能不能保住。
对面从头到尾没有跟他争过这些。
对面争的一直是另一件事:那些人还在不在,找不找得着,有没有人去看过一眼。
争到最后,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想要那个数目,就得先去找人。
齐墨把光压低,没让照影越过该停的线。光一窄,反而照得更清楚。
郑直看着“救治寻访”四字。
喉间旧痛轻轻一刺。
那一处旧伤是当年落下的。那时候他也是名单上一个找不着的号。
没有人来找过。
一次也没有。
后来他自己爬了出来,一路走到这座楼里,走到今日这一支笔。
这一步,早该有。
早该有,却一直没有。
因为要它有,得先有人把那个漂亮的数目一块一块拆下来。
拆到底下什么都不剩,人才会想起来出门去看看。
他把笔放平,在“救治寻访”四字底下压了一道横。
“这四个字,今日不许改。”
“往后谁要动它,先把找回来的人数写在旁边。”
“找回一个,才谈得上改一个字。”
铜楼高处的光已经落到了西墙。
这一日翻了三十七页旧账,改了十九条旧规。
到头来,最要紧的还是那句最笨的——
出门,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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