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受气包被刁难,意外接到新任务
“字写的跟鬼画符似的,重抄。”
文件被甩了回来,纸角擦过林晚的手背,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马福根翘着二郎腿,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肉丝,随手弹在地上。他看都懒得看林晚,椅子一转,对着窗户继续剔牙。
“……好的,马科长。”
林晚弯腰捡起文件,低着头退了两步。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她被调来给马福根送早饭。
早饭已经送过,粥是滚烫的,馒头也是刚出笼的。这次倒是没被泼在身上。
可文件又给打了回来。
这份文件她昨晚抄到十点,字写的板板正正,就算张诚来看,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但马福根压根就不是在挑毛病。他就是想看林晚低头弯腰的样子。
林晚抱着文件往外退,后背撞上了门框。
“哎——”
她人还没站稳,一个端着搪瓷茶缸的特务就从旁边撞了过来。茶缸里的水泼了大半,滚烫的水全浇在她的左袖口上。棉布一下就湿透了,贴着皮肤烫起一片红。
“眼睛长哪儿了?废物!”
那个特务骂了一句,拿茶缸在她肩膀上又怼了一下,才大摇大摆的走了。
林晚用手帕捂着袖口,手指头攥的死紧。
热水正好浇在了昨晚受伤的那条胳膊上。湿透的纱布底下,碘酒的刺痛感又钻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手帕擦了半天,袖口还是湿漉漉的。她低着头顺着走廊往回走,步子又小又碎,肩膀也缩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走到行动处门口,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周炳坤的声音,很大,简直是在吼。
“他妈的钱四海昨晚被人割了脖子!一刀毙命,割的颈动脉,手法很专业!法租界巡捕房查了一夜,一根毛都没找着,把事推给日本人,日本人又推给我们——”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林晚听不见。
周炳坤又骂上了:“马公馆那四个打手都是死人吗?!巡逻的时候抽烟!抽烟!老子花那么多钱养了一群废物——”
“砰”,茶杯被摔在了桌上。
林晚脚步没停,抱着文件从门口经过。
她的头压的更低,被这声响吓得缩了一下。可耳朵却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手法专业,一刀毙命,什么都没留下。
干净。
她把文件抱的更紧了些,迈着小碎步往总务科走。走过拐角,余光扫到墙上贴了一张新通告。
白纸黑字,盖着76号的红戳子。
“因近期租界治安恶化,本部将加强与军统洋行渠道之物资合作事宜,由行动处周处长亲自对接。”
军统洋行渠道。
林晚的脚步只停了不到半秒。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抱着文件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的线索已经串了起来。
军统的洋行,物资合作,还是周炳坤亲自对接。
昨晚在马公馆书房里,钱四海对面的那个“陆先生”,外面的身份就是洋行买办。
76号和军统做买卖不稀奇。两边是互相暗杀。可盘尼西林、吗啡这些药,日本人管的死。76号想搞到货,绕来绕去总能绕到军统的渠道上。
说白了,仇归仇,生意归生意。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贴出这张通告,就很有意思了。
钱四海昨晚刚死。钱四海是沪西青帮二档头,手里捏着法租界南线的一大块黑市药品通道。
他一死,这条通道就空出来了。
军统的洋行渠道,正好能顶上去。
谁的洋行?
那个“陆先生”的洋行?
林晚走进总务科,在自己角落的位置上坐下。
她把被马福根退回的文件摊开,重新拿起钢笔,一笔一画的抄起来。
字迹还是有点抖,不过比早上那份稍微好了一点点。
坐在她前头的老科员头也没抬,翻着报纸打了个哈欠。
旁边姓刘的科员正用指甲刀剪指甲,指甲片弹的到处都是。
没人看她。
从来没人看她。
她在这办公室里,就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人,没人会多看一眼。
林晚抄着文件,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颊。
今早出门前,她用蛤蜊油在脸上厚厚涂了一层,把淤青遮了个七八成。剩下的那点印子,在总务科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上楼的时候,门口看门的刘猴子还问了一嘴:“林文书,你脸怎么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昨晚回去摸黑上楼梯,踩空了,摔了一下……”
刘猴子笑了一声:“你也太笨了,连楼梯都能摔。”
笨。
废物。
窝囊。
这些词她今天早上已经被叫了六次了。
林晚把这些词全咽了下去,不嚼,直接吞进肚里。
下午两点,张诚从外头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形状是糕饼铺的点心。林晚闻到了一股桂花糕的甜味。
张诚把油纸包锁进抽屉,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才开了口。
“林晚,过来一下。”
林晚放下钢笔,迈着小碎步走到他桌前站好,两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
张诚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明天上午,有个姓陆的洋行买办来谈盘尼西林的生意。周处长亲自接待,点名要总务科安排茶水和会议记录。”
他拿茶杯盖子磕了磕杯口,磕的杯口叮叮响。
“你去。”
林晚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茶水单和接待流程,字写的乱七八糟,是张诚自己写的。
“龙井,要明前的,周处长专用的那罐。茶盏用白瓷的,不许用搪瓷杯。点心摆两碟,咸甜各一碟。”张诚的语气不咸不淡,就是在吩咐个丫鬟。
“另外你得做记录。带上笔和本子。手脚利索点,别丢人。”
“……好的,张科长。”
“别‘好的好的’,你听清楚没有。”张诚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个陆买办不是一般人,能跟周处长坐下来谈的,都有来头。你进去之后少说话,多干活,别出岔子。上回你在审讯室打翻茶壶的事我都听说了——再出那种洋相,你就不用来了。”
“是……我知道了,张科长。”
张诚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看她。
林晚转身走回自己位置,坐下,把那张茶水单仔仔细细的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秒。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上午从马福根桌子腿边顺来的那张纸条。
福生路17号,周四,晚八点。
她的脑子里,一边是这张纸条,一边是明天的接待任务。
姓陆的洋行买办……就是马公馆书房里那个拨弄枪击锤的男人。那条在死巷里锁住她喉咙的胳膊,还有他袖子上的金色袖扣。
明天,他就要大摇大摆的走进76号了。
而她,要端着茶盏,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
林晚拿起钢笔,继续抄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灰蒙蒙的天已经暗下来。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黑影晃来晃去。
她的字迹依然有些抖。
但她握笔的手,却稳的一动不动。
***
下班的时候,林晚最后一个走。
她照规矩收拾干净桌子,推回椅子,检查了灯和窗户,才拎着那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出门。
经过走廊,行动处的灯还亮着。
她隐约听见周炳坤在里面跟人说话,声音压低了很多,不像白天那样吼。
“……那个姓陆的,我查过了,义丰洋行的台面人物。背后什么路子还不清楚,但他能弄到德国货。盘尼西林,磺胺粉,都是硬通货。日本人那边也不好弄,得走他这条线。”
“不过这种人,心眼多。明天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茶水倒好,话别多说,让我来谈。”
林晚低头走过,脚步声轻的几乎没有。
出了76号的大门,冷风扑面。
她裹紧棉袄,沿着极司菲尔路往弄堂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瘦瘦的一条。
走到弄堂口,她站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迈着碎步走进了弄堂。
王阿婆的窗户亮着。老太太在里面自言自语,不知又在跟谁唠叨。
林晚上了楼,检查门闩,头发丝,还有窗台上的硬币。
一切正常。
她关上门,反手插好门闩。
站在黑暗里,她的右手无意识的摸到了脸上的淤青。
蛤蜊油的味道有些发腻。底下的皮肤还是疼的。
明天。
她要端着茶盏,走进那间办公室,低眉顺眼的站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的手腕上,应该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那条绷带底下,是被她卸掉又接回去的骨头。
林晚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站到窗前。
她没有拉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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