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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林晚设下圈套,目标陆峥


“龙井,明前的。白瓷盏,两碟点心,一咸一甜。记住了?”

张诚站在总务科门口,茶杯还端着,话就直接甩了过来。

林晚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抄了一半的文件。

“记住了,张科长。”

“九点前摆好,周处长八点半就到。”张诚用杯盖磕了磕杯沿,“茶盏要烫过,别跟上次一样拿个凉杯子上去,丢人。”

“是。”

张诚哼了声,走了。

林晚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昨天那张茶水单看了一眼,叠好塞回兜里。她弯腰从桌下拎出个搪瓷茶盘,盘子上磕掉好几块漆,露出银白的铁皮。

她端着茶盘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一小间屋子,里头一个炭炉,一把铜壶,几个搪瓷杯放在架子上。白瓷盏锁在柜子里,钥匙在张诚手里。

林晚跑去跟张诚要了钥匙,又小跑着回来开了柜子。

一共四只金边的白瓷盏,底下还有印章。她拿出两只,先拿开水烫了一遍,控干水,再放到茶盘上。

龙井是周炳坤专用的,锁在另一个柜子里。她用第二把钥匙打开,拧开茶叶罐闻了闻。

是好茶,一股清香钻进鼻子。

她拨了两撮茶叶进盖碗,又给铜壶添满水架在炭炉上,蹲在旁边等水开。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八点十分。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一粒东西,放在手心看了一眼。

就米粒那么大。灰不溜秋的。摸上去有点糙,看着跟一粒沙子差不多。

这是她从旧皮箱夹层里拆出来的。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颗打磨过的小铁珠,外面裹了层松香和细砂。

松香碰到体温会变软,能粘在衣服褶皱里,不容易掉。铁珠本身没法发射信号,这年头没那玩意儿。

但它有用。

这颗铁珠的用法很简单:粘在目标身上,等他走过某个地方,路边提前放好的磁铁就会吸住它,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只为了确认一个人的行动路线。

足够了。

林晚把铁珠攥回手心,塞回了口袋。

水开了。铜壶嘴冒出一股白气,她提起壶,稳稳的把开水冲进盖碗。

八点二十五。

她端着茶盘出了茶水间,顺着走廊去会客室。

走廊很长。水泥地擦的能反光,墙上挂着几幅日本山水画,是佐藤来了以后换的。头顶的灯泡比地下室的亮,但也黄的厉害,照的人脸上一股病气。

会客室在二楼东头,门口站着两个行动处的人,胳膊上套着袖标,腰里别着枪。

林晚走过去,声音压的很低:“张科长让我来布置茶水。”

那两人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

“进去吧,快点。”

林晚侧身进了门。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子,六把椅子。桌上铺着白布,已经有人摆了烟灰缸和火柴。

她把茶盘放在桌角的茶几上,摆好白瓷盏,又把点心碟子放上。咸的是花生酥,甜的是绿豆糕。

弄完这些,她退到门口,在走廊拐角站好。

张诚交代过,不许进去,不许坐,就在外面等着。里头喊添茶就进去,不喊就别动。

林晚靠墙站着,两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一副随时能缩进墙里的样子。

八点三十五,周炳坤到了。

皮鞋踩地的声音又重又急,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穿着藏蓝色呢子大衣,围着深红色围巾,领口露着白衬衫。

周炳坤身后跟着两个行动处的人,最后面是个穿西装的翻译。

他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呼吸放的很轻很慢。她的右手垂着,手指头偶尔碰一下口袋里的那颗铁珠。

九点零三分。

楼下大门传来汽车声。

不是军车。军车引擎声很糙,但这辆车的声音很顺,是好车。

车门响了。

皮鞋踩上台阶的声音。

一个人。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跟量过似的。林晚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人重心很稳,走路时上半身基本不晃。

楼梯口出现一个人影。

深灰色西装,剪裁服帖,肩线笔直,不像上海本地师傅的手艺,倒像是英国货。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的温莎结。

他比前天晚上看到的侧脸要高。

或者说,灯光下的陆峥,跟黑暗里的那个影子完全是两个人。

白天的他看着很体面。头发用发油梳的整整齐齐,鬓角刮的干净,下巴线条很硬。他脸上甚至带了点懒散的笑,像个脾气不错的生意人。

只有眼睛不对劲。

那双眼睛就算在笑,也透着股冷劲,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右手手腕上,白衬衫袖口扣的死死的。

但林晚知道,那下面缠着绷带。

陆峥走上二楼,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像个跟班。

门口的特务迎上去:“陆先生,里面请。”

“周处长到了?”

“到了,正等您呢。”

陆峥点点头,理了理袖口,迈步进了会客室。

门又关上了。

林晚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五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尖,硬是把心跳给压了回去。

里面传出说话声。周炳坤嗓门大,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他在那儿“陆先生久仰久仰”的客套。

陆峥的声音低,听不真切。

林晚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门开了一道缝,行动处的人探出头:“添茶。”

林晚端起茶盘,低着头走进去。

会客室里全是烟,周炳坤的雪茄抽了大半。桌上摊着一沓文件,还有几张写了数字的纸。

陆峥坐在周炳坤对面,姿势很放松,右腿架在左腿上,一只手搭着椅背。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

林晚走到茶几旁,拿起盖碗,往他的杯子里续水。

手很稳。水线从壶嘴出来,落进白瓷盏,一滴都没洒。

她的视线一直没抬起来过。

茶续好,她退后一步,刚要转身出去。

“等一下。”

是周炳坤的声音。

林晚立刻站住,两手攥着茶盘垂在身前。

“那个……绿豆糕太甜了,换一碟桃酥来。”

“是,周处长。”

林晚低头转身。

她转的太急了。

或者说,她转身的瞬间,陆峥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两个人几乎撞到一块。

她的茶盘磕在了陆峥的手肘上。搪瓷盘发出一声脆响。

盘子歪了。

两只白瓷盏滑下去,摔在水泥地上,碎成好几瓣。瓷片溅开,茶水淌了一地。

“啊——”

林晚吓的往后退了一步,脸一下就白了。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弯腰就去捡碎瓷片,嘴里不停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周炳坤的脸黑了。

“怎么搞的!”

“周处长,我……我不是故意的……”

“废物!那是专用的杯子!”周炳坤一拍桌子,又要骂。

“没事。”

陆峥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把周炳坤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蹲着的林晚,嘴角勾了一下,也分不清是嫌弃还是不在乎。

然后这个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

不急不慢的咬掉头,划了根火柴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的吐出来。

他没让路。

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林晚。

林晚跪在碎瓷片中间,手指头慌张的捡着。一片薄瓷划过她的指肚,血珠子冒了出来,她“嘶”了一声,把手指缩了回来。

陆峥吐了第二口烟。

灰白的烟圈在她头顶慢慢散开。

那股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

威士忌。硝烟。还有皮革味。

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是死巷子里锁住她脖子的那条胳膊上的味道。是她用枪管顶着他下巴时闻到的味道。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一片碎瓷。

下一秒,她又松开了。

“先生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声音抖的厉害,带着哭腔。

陆峥没理她。他用皮鞋尖挑了下地上的一张纸条——刚才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通行条——鞋尖一拨,纸片飞起来,落到她怀里。

“76号就用这种废物当差?”

他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当汉奸都当的这么窝囊。”

林晚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攥着那张通行条,指节发白。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周炳坤在桌子后头哈哈笑了一声:“陆先生别跟她一般见识,就是个临时借调的废物,字都写不好。——滚出去!”

“是……是……”

林晚哆哆嗦嗦站起来,弯着腰,抱着茶盘往外退。

陆峥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从她身边经过时,西装下摆擦过了她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

林晚低垂的右手,从口袋里捻出那颗米粒大的铁珠,拇指和食指一搓,就把它嵌进了陆峥西装下摆的折缝里。

松香带着体温,铁珠死死粘住了布料的缝合线。

整个动作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陆峥毫无察觉,大步走向走廊尽头。

林晚跪在地上,拿抹布擦着地上的茶水和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被刚才的事吓傻了。

但她低垂的睫毛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峥远去的背影。

更准确的说,是盯着他的左脚。

他那双锃亮的黑皮鞋,鞋面干净。可鞋底外侧,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

那种红土,颜色很特别。是法租界贝当路才有的红壤。整个上海,只有贝当路到辣斐德路那一片,因为当年法国人修路翻出过深层土,地上才有这种铁锈色的细泥。

马公馆的花园,就在贝当路的尽头。

前天晚上,钱四海死在那栋楼的书房里。

前天晚上,这个人坐在钱四海对面喝茶。

前天晚上,她在墙外头和他交过手。

林晚把抹布里的血水拧进搪瓷盆,站起来,弯着腰退出了会客室。

走廊里,陆峥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周围很安静。只有她搪瓷盆里的水在晃,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晚靠墙站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手指。血已经凝住,结了层薄痂。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他的鞋底有马公馆的红泥。

他的手腕缠着绷带。

他今天来76号,用的是洋行买办的身份。

他叫陆峥。

军统上海站行动组。

现在,他的西装下摆里,藏着她放的东西。

从今天起,他走过的每一条路,她都会知道。

林晚端着搪瓷盆,迈着小碎步往茶水间走。她的背影又瘦又小,肩膀缩着,看着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窝囊文书。

可她的嘴角,在走廊尽头没人看见的阴影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人布下第一个圈套后,那种心底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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