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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林晚借刀,周炳坤扑空


“草酸拿到了。”

阿翠的声音压的又低又快,嘴唇几乎没动。她把一件叠好的白衬衫递过来,声音发颤:“领口那颗扣子底下,我缝了个小口袋。”

林晚接过衬衫,手指一摸,果然在领口内侧摸到一粒硬东西。扣子底下有个小夹层,不到指甲盖大,里面鼓囊囊的。

“辛苦了。”

阿翠抱着个蓝布包袱,站在76号后门的台阶上,装作在等洗衣费。她眼眶有点红,嘴唇抿的发白。

“林先生,昨晚……弄堂里有人。”

林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人?”

“我没看清。”阿翠把辫子甩到肩后,声音更低了,“我走东弄堂的时候,看见棺材铺后墙根蹲着个人,穿的深色衣裳,脸看不清。我走过去他没动,等我走远了,那人才站起来。”

“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边,极司菲尔路那头。”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巷子北口,划火柴的声音,皮鞋声。跟她昨晚听见的一样。

林晚把衬衫塞进帆布包,拍了拍阿翠的胳膊。

“以后别走东弄堂,从水路口那条路绕,走码头那边。”

“可那条路远——”

“远才安全。”

阿翠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林晚看着阿翠的背影消失,才转身进了楼里。她低着头,脚步很碎。

上午九点四十。

总务科里一个人都没有。张诚去了财务处,老科员去泡茶馆了,那个姓刘的还在请假。

林晚带上门,没锁死,留了条一指宽的缝。万一有人过来,她能听见脚步声。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衬衫,用指甲挑开了领口扣子下的线。

一小包用蜡纸包着的灰白色粉末。

草酸。

她把粉末倒进搪瓷杯,加了点水搅匀。杯子里的水微微发浑,有股淡淡的酸味。

然后她端着杯子出了门。

三楼,行动处长办公室。

这个时间,周炳坤不在。他每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要去二楼电报室看电报,一天不落。

林晚推开虚掩的门,弯着腰溜了进去。

废纸篓就在桌角。

林晚蹲下身,拨开上面的烟头和废纸,找到了那个墨水泡过的纸团。

纸团半干不湿,蓝黑墨水渗了大半,但边缘还能看到打字机的油墨印。要是有人拿去用药水泡,这两种墨迹能分开,字还能显出来。

林晚把纸团摊开铺在地上,把搪瓷杯里的草酸水一点点倒了上去。

水很快渗进纸里。打字机的油墨一碰到草酸,马上就起了反应,原本还能看清的字迹,一下就化成了一片灰黄色的污渍,看上去就跟普通的水渍没什么两样。

林晚等了半分钟,确定字迹都毁掉了。她把纸重新揉成一团,连着上面的烟头一起扔回废纸篓,又从桌上扫了些烟灰盖上去。

杯里剩下的草酸水,她倒进了窗台下的排水槽。

做完这一切,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端着空杯子退出办公室,顺手用袖子擦掉了门把手上的指纹。

下楼的时候,迎面撞上了王小五。

王小五夹着个文件夹,一脸不耐烦,看见林晚就问:“周处长在吗?”

“不在,上面没人。”林晚缩着肩膀,声音细细的。

王小五“啧”了一声,从她身边挤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的上楼去了。

林晚回到总务科,坐下,拿起了钢笔。

手上的蓝黑色墨水印子还在,洗不掉。

但废纸篓里的那张纸,已经死透了。

谁也别想从上面再看出一个字来。

中午饭林晚没吃。

她趴在桌上装睡,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顾世安。

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是地下党安在公共租界邮局的一颗钉子,代号“石磨”。他负责的是邮路传递,上海地下党的很多情报,都要从他这条线过。

只要顾世安被76号抓了,这条邮路就断了。

沈敬之的命令是四十八小时内转移。

可林晚不能直接去报警。

她看过名单的事,绝对不能露出去。

周炳坤虽然被她泼了一脸墨水,但这个人疑心病很重。如果顾世安突然消失,他肯定会倒过来查,是谁有机会看到那份名单。

能进他办公室的人,没几个。

林晚必须保证,就算周炳坤事后查起来,也绝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所以她想了个办法。

借刀杀人。

借军统的刀。

下午一点半,总务科还是没人。

林晚从桌子底下旧皮箱的暗层里,拿出那本翻烂的《红楼梦》和竹签,写第二封信。

这次信上的内容,她想了很久。每个字都反复盘算过。

密写药水写在棉纸上,字迹很快就干了,什么都看不出来。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76号准备在公共租界邮局抓人,目标是顾世安,怀疑是我们的外围邮递员。这个人知道军统沪西区的一些安全屋地址和路线。要是他被抓,后果很严重。建议马上把他保下来。”

关键就是“我们的外围邮递员”这几个字。

林晚把顾世安说成了军统的人。

军统看到这封信,来不及去查顾世安到底是谁的人。时间太紧了,76号随时会动手,可能就几个小时的空窗。

军统能怎么办?

最快的办法,就是派人去搅局。在76号动手抓人前,在邮局随便搞出点事,一场意外,或者一次冲突,把水搅浑。

只要能拖住76号,沈敬之的人就能趁乱把顾世安带走。

晚上,等弄堂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才从阁楼出去。

她没走天窗,从楼梯下去,路过王阿婆家后门时,还能听见老太太隔着门的呼噜声。

她穿过后院,翻过矮墙,轻轻跳进棺材铺的天井。

她一落地就蹲着没动,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天井里堆着没上漆的棺材,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角落那扇小门的门栓上挂着蜘蛛网,没有动过的痕迹。

空气里是松木和石灰的味道。

没有别的气味。

她足足等了两分钟,才从角门钻出去,拐进夹道。

夹道很窄,两只手能摸到两边的墙。脚下是碎砖和烂叶子,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她没走几步就停下了。

不对劲。

是地上的枯叶。

她走这条路,向来是踩着墙根走的,那里的落叶最厚,能盖住声音。但今晚,墙根的落叶被人踩过,扁了一片,露出了下面湿的砖地。

脚印不大,看印子是皮鞋。

林晚整个人贴着墙,藏进了阴影里。她把呼吸放的很轻很轻。

她没往前走,也没退回去,就那么站着不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巷子深处,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那串脚印就在那。新的,最多不超过两个钟头。

有人在她出来前,走过这条路。

这条路是她的退路,她谁都没告诉过。会是谁?

林晚后背冒出一阵冷汗。她强迫自己别多想,先办正事。

她换了条路。从夹道退回去,爬上棺材铺的屋顶,沿着瓦片走了三栋房子,再从另一条弄堂的排水管滑了下去。

这么一绕,多花了二十分钟。

电话亭还在老地方。

第三个电话亭,水泥底座有一道裂缝。

林晚蹲下去,假装系鞋带。信封从袖口滑出,被她塞进了缝里。

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她没马上走。

站在路灯下,装作等人的样子,朝四周扫了一圈。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法国梧桐的枯树枝在夜风里晃动。

远处传来巡捕房断断续续的哨子声。

林晚转身走进弄堂,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上午。

76号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行动处那边一大早就吵个没完,门被不停的推开又关上,周炳坤的吼声从十点一直持续到十一点。

林晚坐在总务科的角落里,低头抄着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响,字写的一笔一画。

隔壁行动处的门“砰”的一声又被踹开了。

“扑空了!人他妈的跑了!”

是周炳坤的声音,嗓子都喊哑了。

紧接着是茶杯摔碎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

“昨天下午人还在邮局!今天早上就没了!谁走漏的消息?!谁?!”

王小五的声音小的快听不见了:“处座,邮局那边说,顾世安昨晚请了病假,今天一早就没来……”

“病假?!他病个屁!”

又是一声大响,不知道又砸了什么。

“给我查!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谁碰过这个案子,所有人都给我列出来!”

林晚手里的笔尖没停。

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笔画落的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好像隔壁的火气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坐在前面的老科员缩着脖子,拿报纸挡着半张脸,小声嘀咕:“又砸东西了……”

“嗯。”林晚应了一声,声音快被钢笔的沙沙声盖住了。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风里摇晃。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顾世安跑了。

沈敬之的人动作比她想的还快。军统那边肯定也动手了,在76号的人到邮局前,搞出了乱子。具体是什么乱子,她不用知道。

总之,夜莺的第二封信,军统咬钩了。陆峥把这个饵,吞下去了。

林晚写完一份文件,翻到下一页。

就在她翻纸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张诚。

陆峥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风衣,围巾松松的搭在领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的看着林晚。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在试探,也不像审问,倒像在琢磨一件事,可最后差了那么一点,怎么也想不通。

“林文书。”

“陆、陆先生。”林晚的肩膀一下就缩了起来,声音发着抖,“您找张科长吗?他不在……”

陆峥没进来。

他靠着门框,手指把那根没点的烟转了两圈。

“昨晚睡的好吗?”

林晚愣住了。

“还……还好。”

陆峥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烟夹到耳朵上,转身走了。

皮鞋声一步步的远去,拐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林晚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钢笔攥的死紧。

他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夹道里的那个脚印。

棺材铺后墙根蹲着的人。

划火柴的声音。

皮鞋声。

难道那个人……是他?

林晚低下头,钢笔又落回纸上。

她的字还是一笔一画,写的很稳。

但她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已经捏的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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