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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马福根的末日,谁的开始


“你他妈的给老子说清楚!”

周炳坤的声音从行动处办公室里漏了出来。

他没吼,可比吼吓人多了。那嗓音压的死死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的人心头发毛。

林晚抱着一摞文件,低着头从走廊上走过。

行动处的门没关严,留了条两根指头宽的缝。声音就从那条缝里钻出来,一清二楚。

“处座,我不知道啊,这东西怎么跑我口袋里的……”

马福根的声音在哆嗦。

不是装的,是真吓破了胆。

他嗓子里跟卡了东西似的,每个字都黏糊糊的,带着哭腔。

“啪”的一声,周炳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吕班路,白克路,福生路。三个地址,全是军统的接头点。”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在数死人:“你在跟谁做买卖?”

“处座!是有人栽赃!肯定是有人栽赃我!”

“栽赃?”

周炳坤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骂人还瘆人。

“那你告诉我,周四晚上,你去福生路十七号干什么?你说去见朋友,哪个朋友?姓什么,叫什么?住哪,电话多少?”

马福根说不出话了。

林晚的脚步没停。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头埋的很低,下巴快要贴到胸口。抱着文件的手指头一动不动,指节有点发白。

就在路过那道门缝的瞬间,她的眼角余光扫了进去。

周炳Kun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正捏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很小,也就指甲盖那么大。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就是她写的那张。

马福根站在桌子对面,整个人缩着,像条挨了打的狗。他的大衣搭在椅子背上,右边的口袋翻了出来,白色的里衬耷拉着,破口的位置看得很清楚。

林晚从门口走了过去。

她往前走了十来步,拐进楼梯口,下了半层台阶,靠着墙停了下来。

呼吸没乱。心跳快了几下,她用了三秒钟就压了回去。

马福根到底还是翻出了纸条。

比她想的晚了一天,但结果没变。

纸条上的字是她用左手拿铅笔写的,歪歪扭扭,跟76号里任何一个人的笔迹都对不上。写之前她试过,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是自己写的。

周炳坤不会去查笔迹。

他只会查三件事。

第一,纸条上那三个地址是真是假。

都是真的。吕班路新安里七号是赵永年的住处,白克路旧九号是军统一个废弃的联络点,福生路十七号是76号自己的一个秘密据点。每个地方都经得起查。

第二,马福根周四晚上去了哪儿。

他去了福生路十七号。有人看见了他的车,也看见了他的人。这个赖不掉。

第三,赵永年是谁杀的。

是军统的人杀的,勒死的,是军统行动组一贯的手法。赵永年的住址和军统的旧联络点,现在写在同一张纸条上,从马福根口袋里翻了出来。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

马福根跟军统勾结,是他出卖了76号的诱饵赵永年。

周炳坤信不信?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炳坤这个人疑心病重。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怀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马福根在76号就再也别想抬头了。周炳坤不会杀他,留条瘸腿狗比养条死狗有用。从今天起,马福根所有的精力,都得用来向周炳坤证明自己的清白,应付一轮又一轮的审查。

他再也没空去欺负一个端茶倒水的废物了。

林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松了口气。

她从楼梯口走出来,回到总务科,坐下,拿起钢笔继续抄文件。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写的很慢,一笔一划,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好像停了。梧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掉下来一滴,砸在窗台上,“啪嗒”一声。

办公室里很安静。张诚不在,另外两个老油条也溜出去了。

林晚写了半页,手停了停。

她的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行动处那边断断续续有声音传来。周炳坤的骂声小了下去,变成了嗡嗡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中间夹着马福根的辩解。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哭丧的调子,像是在求饶。

这一审,就审了两个小时。

下午两点零三分。

林晚是靠数着心跳算的时间。

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重,带着一股子火气。

林晚没抬头。

但她认得这个脚步声。马福根的鞋底磨偏了,左脚落地比右脚重。

脚步声在总务科门口停下了。

林晚感觉到一道目光压了过来,死死的钉在她后脑勺上。

她慢慢抬起头。

马福根就站在门口。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的裂开,上面还有一层死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白都泛黄了。

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衬衫皱巴巴的,领子上都是汗渍。

他没穿大衣,大衣搭在胳膊上,右边口袋的位置皱成了一团。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林晚。

五秒钟。

一句话也没说。

空气像是凝固了。

林晚的肩膀不自觉的缩了缩。她放下钢笔,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手指紧张的绞在一起,骨节都白了。

“马科长。”她的声音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的茶……要续水吗?”

马福根没理她。

他的右手一直揣在裤子口袋里,手指隔着布料在捏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指节的轮廓很清楚。

他的目光从林晚脸上滑开,落到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上都是纸张划破的小口子,还有碘酒的黄印子。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墨水痕迹,指尖冻的发红,皮肤很粗糙。一看就是双干粗活的手。

马福根看了两秒。

“哼。”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就走。

皮鞋声在走廊上砸的邦邦响,像是拿地板撒气。声音到了楼梯口,拐了个弯,下楼去了。

林晚还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的手还绞在一起,攥的很紧。

马福根刚才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嫌弃。那里面有别的东西。

是审视。

跟周炳坤看犯人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了。大衣是她送去洗的,也是她拿回来挂上的。虽然中间有很多人可能碰过,但她是第一个经手的,也是最后一个。

他开始怀疑她了。

不对,还不是怀疑,只是一颗怀疑的种子。

但种子总会发芽的。

林晚松开手指,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写字。

窗外的雨停了,天色却更暗了。乌云压的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下午四点半,张诚回来了。他端着茶杯,脸色也不太好。

“那个马福根,今天被处长叫去骂了足足两个钟头。”张诚靠在椅子上,跟另一个刚回来的老油条小声八卦,“听说从他身上翻出了东西,跟军统有关系。”

“真的假的?”老油条打了个哈欠。

“谁知道呢。反正处长出来的时候脸黑的吓死人。马福根出来腿都软了。”

张诚喝了口茶,又压低了声音:“以后都离他远点。这种人要是真出事了,沾上边就洗不清。”

林晚低头写着字,把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五点半,张诚喊了声“下班”。

林晚跟往常一样,最后一个走。她收拾好桌子,推回椅子,检查了窗户。

她弯腰去拿放在桌子底下的帆布包。

手指刚碰到包口,她就停住了。

包口的折法不对。

这个帆布包很旧,她用了大半年,包口的布料早就有了固定的折痕。她每次合上包,都是习惯性的把左边压在右边上面。

现在,是右边压着左边。

有人翻过她的包。

翻完之后,还很仔细的合上了,可惜合反了。

林晚的手指搭在包口上,没动。

她先闭了下眼。

脑子里飞快的把今天一整天的事过了一遍。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她去过茶水间,还去了一趟厕所。离开座位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了。

她睁开眼,打开了帆布包。

一个搪瓷饭盒。一条旧手帕。半块蛤蜊油。一支钢笔。

还有几张抄坏了的废纸。

东西没少。

位置也差不多。但搪瓷饭盒的盖子,本来朝左,现在往右偏了半寸。手帕的折法是对的,可折痕比她弄的要浅,是被人打开看过又重新叠回去的。

那几张废纸也被人动过,纸角上多了一个很小的折痕。

林晚一样一样的看完,把包口合上。这次,她没有按照自己的习惯去折。

她拎起包,站直身子。

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走廊上也很安静,只有头顶接触不良的灯泡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林晚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慢慢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是谁?

马福根?

还是……

她想到了一个更危险的人。

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陆峥也在76号,他过来签一批物资的尾款。

林晚拎着包走出总务科,关好门,沿着走廊往大门口走。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孤零零的跟在她身后。

路过行动处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

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没人。

地上有一个很浅的脚印。不是军靴,也不是马福根那种皮鞋。

是另一种鞋底的花纹。

印子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晚看见了。

她脚下没停,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迈出了76号的大门。

冷风一下子扑在脸上。

她裹紧了棉袄,低着头走进了弄堂。

手里的帆布包被她攥的很紧,带子在掌心里勒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那个脚印的花纹,她见过。

就在今天早上。

陆峥站在二楼走廊上等周炳坤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捡文件,视线正好跟他的鞋底是平的。

英国货,手工底,花纹是交叉的斜纹。

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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