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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林晚伪造账本,深夜窗外的不速之客


“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白术一钱。”

阿翠蹲在阁楼门边,把手里的药方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好像生怕被自己给听见了。

她今晚来的比平时晚了不少,辫子都扎的松松垮垮,一根红头绳挂在发梢,眼看就要掉下来。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还沾着肥皂水,没干透的地方在灯下泛着白。

林晚接过药方,没有马上翻过来看。

她先看正面。

字是沈敬之写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很稳,和他平时给病人开方子的字迹一模一样。纸张的边角有点发黄,明显是在药柜里压过的。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是黄芪和当归混在一起的苦味。

看来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林晚这才把纸翻到背面。

她从墙缝里抠出那根备用的棉签,蘸了点玻璃管里的药水,小心翼翼的往纸上涂了一层。

一行字慢慢的渗了出来。

马福根走私,账在日方。

就这八个字。

林晚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药方凑到蜡烛上。纸角一下就卷了起来,火苗很快舔了上去,先吞掉了“马福根”三个字,又烧掉了“走私”,最后把“账在日方”也变成了一小撮黑灰。

灰烬掉进搪瓷盆里,散了。

“沈先生还说什么了?”

阿翠摇了摇头:“就这张方子,别的没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句:“沈先生的脸色不大好,看着比上次还瘦。”

林晚没接话。

她吹灭了蜡烛。

阁楼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户缝里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黑暗里,阿翠的脸只剩个轮廓,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有点不安的看着她。

“回去吧。”林晚的声音很轻,“走水路口那条巷子。”

“嗯。”

阿翠站起来,想了想又蹲下,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林晚。

“弄堂口新开了家馄饨铺,我给你买了几个,趁热吃。”

林晚接了过来,没出声。

阿翠拉开门闩,侧着身子钻了出去。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快就远了。

弄堂里安静了下来。

林晚把那包馄饨放在桌上,没打开。

她蹲下身,从床底的旧皮箱夹层里抽出一叠纸。

这些东西,她攒了半个多月。

最上面三张,是七十六号档案室不要的公文。公文上盖着日军后勤部的红印章,抬头印着“华中派遣军后方兵站”。虽然内容是些没用的调拨通知,但格式、编号、印章的位置和油墨颜色,全都是真的。

她手上还有两样更重要的东西。

一张是从马福根桌上顺出来的出勤表复写纸。马福根记东西用的力道很大,复写纸下面那张白纸上留下了清晰的铅笔印。上周她送茶的时候,趁着马福根打盹,把那张白纸给抽了出来。

纸上全是马福根的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数字写的特别潦草,“3”和“5”长得差不多,“7”那一横拐的弯很大,而“0”从来不封口,总留个小豁口。

这就是她的字帖。

另一张,是从总务科废纸篓里捡的日军物资清单抄件。上面列着这个月的后勤调拨数据——磺胺粉三百单位,医用纱布两百箱,碘酒一百二十瓶。

这些数字是真的。

只有真的数字,才经得起查。

林晚重新点上蜡烛,豆大的烛光只照亮了桌前的一小块地方。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铅笔,而不是平时用的钢笔。钢笔笔迹太细,模仿不了马福根的铅笔字。

她拿着铅笔,对着那张有印子的白纸,在一张裁好的牛皮纸上开始写字。

磺胺粉——500单位。

写完一遍,她放下笔,歪着头看。

不对。这个“5”的弯太圆了。马福根写“5”,上面那横是平的,跟个“F”似的。

她擦掉,重写。

这次有点像了。

医用纱布——350箱。

碘酒——200瓶。

吗啡——80支。

每一行数字,她都反复写了两三遍。每写完一个,就跟马福根的原迹比对一次,不像的就擦掉重来。

桌上很快撒满了橡皮碎屑。

数字写完,就该弄格式了。

她拿起那张作废的公文,仔细量了量印章的位置。日军后勤部的章是圆的,直径三厘米左右,一般盖在右下角,离纸边大概两厘米。章的油墨是深红色,比七十六号的红章颜色要深,还有点发紫。

她不需要伪造印章。

她只要让这份假账本,看起来像是从日本人那边流出来的内部文件就行了。格式对,编号对,数字半真半假,收款人那栏空着——

林晚拿起铅笔,在收款人旁边的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圈。

这个动作,她在脑子里练了不下二十遍。

马福根在76号签报销单,每次签字前,都会在旁边画一个小圈。不是打勾,也不是画叉,就是个小圈。有时候圆一点,有时候歪一点,但位置总是在签名左边一厘米左右的地方。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小动作,但林晚注意到了。从她第一天给马福根送早饭开始,她就在观察他。

小圈画好了。

她放下铅笔,把牛皮纸举起来,对着烛光检查了一遍。

账本格式和日军后勤单几乎一样,编号是真的,数字真假掺半,马福根的字迹也模仿了七八分像。

不需要十成十。

周炳坤又不是笔迹专家,他不会拿个放大镜去比对每一笔的弧度。他只需要看到他熟悉的东西——马福根的字,日军的格式,被虚报的数字,还有那个该死的小圈。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够了。

林晚把假账本对折,塞进一个日军后勤部的旧信封。信封是真的,抬头是真的,上面的章也是真的。

她心里把明天的流程过了一遍。

上午九点,她要去给马福根送茶。

马福根的办公桌有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放烟和火柴。中间那个放报纸和牌。最下面那个,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旧信封,用过的碳纸,断了的铅笔头,还有一双臭袜子。

她要把信封塞进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最底层,压在那双臭袜子底下。

马福根自己是绝对不会去翻的,那堆破烂他塞进去就再也没看过。

但周炳坤的人会翻。

赵永年的案子还没完呢。周炳坤下了死命令,76号所有人的桌子都要查一遍,这是规矩。他不信任任何人。

搜查的顺序是从行动处开始,一间屋子一间的来。

马福根的办公室,排在后天。

后天。

林晚把信封贴着小腹藏好,用棉袄的下摆压住。她用手按了按,确定从外面摸不出来。

做完这些,她把桌上的铅笔屑和橡皮碎全都扫进搪瓷盆。那张留有字迹的白纸也被她撕碎,泡进水里,用手指搅成了一团纸浆。

纸浆沉到了盆底。

干净了。

她吹灭了蜡烛。

阁楼又陷入了黑暗。

林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手指碰到了桌上那包馄饨。

纸包已经凉透了,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里面馄饨皮的软塌和油脂的冰冷。

她没拆。

她脑子里在想马福根。

马福根就是个烂人。贪财,好色,欺软怕硬。他在76号靠告密和耍狠爬上来,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可他也有个老娘。林晚在他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见过一张老照片。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对着镜头笑。马福根每个月都让人往苏北老家寄二十块法币和两罐麦乳精。

明天之后,这个男人就完了。

不是死。周炳坤不会杀他。周炳坤会打断他一条腿,把他从情报科长的位子上踢下来,扔到后勤去扫厕所。从那以后,马福根在76号就再也抬不起头,所有人都会躲着他,就像躲一条得了癞皮病的野狗。

林晚的手指捏着那只纸包,捏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

她把馄饨放进帆布包里,准备明天带去单位当午饭。

她正准备躺下——

窗外,弄堂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是皮鞋。

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嗒,嗒,嗒。

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她的窗户底下。

停了。

林晚整个人都僵在了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三秒钟。

弄堂里安静的可怕,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苏州河上传来的汽笛。

然后,一声很轻的“咔嗒”声响起。

是打火机的声音。

一小团火光透过糊窗的报纸缝照了进来,就那么一闪,又灭了。

紧接着,一股烟草燃烧的味道飘了进来。是三五牌,那种英国进口的混合烟丝,味道很冲,还带着点焦糖味。

又过了几秒。

“啪嗒”。

声音极轻。

是烟头被弹在地上的声音。

一截三五牌的烟蒂,又落在了她窗下的老地方。

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嗒,嗒,嗒,往弄堂深处去了,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了转角处。

弄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王阿婆家那只野猫在远处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听着瘆人。

林晚坐在床边,还是没动。

她的手搁在小腹上,隔着棉袄按着那个藏好的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正硌着她的皮肤,硬邦邦的。

他又来了。

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三天前。一样的时间,一样的脚步声,一样在她窗下停几秒,扔一截烟头,然后走掉。

他到底是在标记什么,还是在守着什么?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信封的一角。

她脑子里同时在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明天上午九点,马福根的抽屉。

另一件是窗外那截还带着余温的三五牌烟蒂。

这两件事,本不该搅在一起。

可她的心跳的飞快,直觉告诉她,这两件事迟早会搅在一起。

窗外的风好像大了点,糊着报纸的窗户“啪啪”响了两下。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是日本人换岗的车队,轰鸣着从虹口那边开过去,最后声音被夜色吞没了。

林晚躺了下来。

枕头冰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棉袄底下的那个信封硌着她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明天,九点。

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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