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苏媚的补妆盒与消失的胶卷
“林文书,你这旗袍是哪儿买的?”
苏媚的声音懒洋洋的,从洗手间门口飘了进来。
林晚正站在水池前洗手。水龙头开的很小,一股细细的凉水流过指缝,冲洗着指甲里的墨渍。她听见苏媚的高跟鞋声踩了进来,停在身后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不……不是旗袍,是棉袄。”林晚缩了下肩膀,低着头说。
“我说的不是这件,”苏媚的声音更近了,“是你里头那件。”
林晚的灰棉袄里是一件深蓝色旧棉布长衫,袖口都磨毛了。其实算不上旗袍,是弄堂裁缝铺花两角钱改的。
苏媚没等她回答。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闩被插上了。
林晚在水流下的手指停了半秒。
她没回头。
苏媚插好门,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她一条腿曲着,高跟鞋跟踩在门框上,姿态很懒散。她从旗袍的暗兜里摸出支烟,叼在嘴上。
“啪。”
打火机响了,火苗一跳。
烟味很快就在这间不大的洗手间里散开了。
苏媚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林晚的背影。
“料子不错,”她含糊的说,因为嘴里还叼着烟,“可惜——”
她走了过来。
高跟鞋,嗒,嗒,两步。
“——这儿破了个口子。”
林晚感觉左边袖口一热。
不算疼,就是皮肤感觉到了高温。棉布被烧穿,热量直接传到了小臂上。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洗手台的瓷边上,磕的脊椎骨生疼。
她的右手撑在台面上,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苏媚进来时随手放下的补妆盒。铜壳的,巴掌大,盖子开着,里面有粉饼和一面小镜子。
林晚没低头,手指只是搭在台面上。
“苏小姐!”她的声音发尖,带着哭腔,“我这衣服就这一件换洗的……”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眨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苏媚把烟从嘴里拿下,在水池边磕了磕烟灰。
她没看林晚的脸,看的是袖口。
“哎呀,烧了个洞,”苏媚的语气没什么歉意,“我不小心,手没拿稳。我看看伤的重不重。”
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林晚左袖口烧破的边,往上翻。
动作很自然,就像一个同事在帮忙检查。
但她的指尖已经越过了棉布,食指和中指贴上了林晚小臂内侧的皮肤。
凉的。
指腹划过去,碰到了一条纱布的边。纱布缠了两圈,用胶布粘着,胶布边都翘起来了。
苏媚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下。
她没继续往上,指尖却用了点力,按了按纱布下的肌肉。
很硬。
不像普通女人的胳膊。纱布下的肌肉线条很紧,按下去有弹性,不是坐办公室能有的。
苏媚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晚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但她的脚没动,重心也没移。
一个真被吓到的人,会下意识想跑,重心会后仰或者倾斜。
林晚没有。她的脚牢牢钉在地上,只有上半身在抖。
苏媚把袖口翻的更高,纱布上面,是几块青紫的淤痕。有新有旧,颜色深浅不一。最上面一块已经发黄了。
这胳膊上的伤,像是被人打的,也像是磕碰的。在七十六号这种地方,被人推搡几下,撞到桌角,留下这种伤很正常。
苏媚的手指离开了林晚的皮肤。
她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淡黄色的碘酒渍。
“什么都没有。”苏媚像是自言自语。
林晚还站在原地,左手死死攥着被烧破的袖口,嘴唇也在抖,看着特别委屈。
苏媚把烟头在水池里摁灭,“嗤”的一声冒出白烟。
她走到林晚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别哭了,我赔你一件。”
苏媚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里的审视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种淡淡的失望。
她以为会摸到什么东西。纸条,暗袋,或者一双不属于文员的手。
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条缠着纱布、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
一个被人欺负惯了的软柿子。
苏媚从洗手台上拿起补妆盒,“啪”的一声合上,塞进手袋。她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远去了。
洗手间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还开着,细水流发出滴答声。
林晚一动不动的站着,左手还攥着袖口,右手垂在身侧。
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紧紧贴在一起。
指缝间已经空了。
三十秒前,那里还夹着一个米粒大的东西。蜡纸包着的微型胶卷,是她用两天时间拍下的三份日军调令编号和日期。
现在,胶卷在苏媚的补妆盒里。
粉饼和盒壁的缝隙,刚好能卡住那个小蜡纸包。苏媚合上盖子时什么都感觉不到,因为粉饼下面本来就有软垫。
林晚的右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一下发生在苏媚低头翻她袖子的瞬间。苏媚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纱布和淤青上。林晚的左手攥紧袖口,故意把苏媚的视线锁死在伤口上。
她的右手则在台面上滑过,指尖碰到了补妆盒。拇指顶着盒壁,食指伸进盖子内侧,摸到粉饼滑腻的粉质。再往边上一寸,就碰到了粉饼和盒壁的缝隙。
指尖轻轻一推。
那个蜡纸包就被推进了缝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苏媚什么都没发现。她看到的,正是一条伤痕累累的、属于受气包的胳膊。
那些伤,本来就是真的。
林晚关掉水龙头。
她走到水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泡散的烟头。她伸手把烟头捞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不是三五牌的烟。
三五的烟丝味道淡,有点麦秆味。这支烟的味道浓,带点特殊的甜焦香,烟叶比三五好太多了。
骆驼牌。美国烟。
整个上海能抽到正宗骆驼牌的人不多。要么是租界的外国人,要么是跟美国方面有直接渠道的情报人员。
军统上海站偶尔会从重庆弄来一些美国货。
苏媚不是普通的内勤。她能抽到骆驼牌,级别比林晚想的要高。
林晚把烟头扔回水池。
她转身面对着镜子。
镜子里是个灰扑扑的女人。灰棉袄,布鞋,左袖口烧了个黑洞。头发扎的很紧,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镜子里的人看着又小又可怜。
林晚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把烧焦的袖口边撕整齐。她把碎屑掸进水池冲掉,又整了整衣领,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干眼角。
推开门,她走了出去。
走廊上没人。总务科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是苏媚在翻杂志。
林晚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回走。
经过行动处门口,她闻到一股雪茄味。不是周炳坤的古巴货,味道要淡,带着缅甸烟叶的甜香。
是陆峥在里面。
她没停,步子反而更快了,像是被那股味吓的。
回到总务科,她在角落的座位上坐下。
对面,苏媚翘着腿,正从手袋里拿出补妆盒补口红。铜盒盖打开,小镜子反射的光晃了林晚的眼。
苏媚对着镜子描着嘴唇,手很稳。
她不知道,自己手里的补妆盒夹层里,多了一卷能换三条人命的胶卷。
等她今晚回家,把补妆盒放到梳妆台上。明天一早,阿翠就会借口送衣服,从她家阳台晾着的衣服口袋里拿走联络暗号。
但胶卷不走这条线。
胶卷要等苏媚自己带出去。军统的人出入七十六号不用搜身,苏媚每天下班,岗哨连她的包都不看。
这条路,比任何死信箱都安全。
因为运货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在运货。
林晚拿起钢笔,继续抄写物资清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写了一个“磺”字,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了下去。
天阴沉沉的,远处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汽笛,声音闷闷的。
苏媚合上补妆盒,放回手袋,拉链“嗤”的一声拉上。
林晚的笔尖没停。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钢笔帽的铜夹上无声的蹭了一下。
骆驼牌。
苏媚抽的是骆驼牌。
那么,弄堂口电线杆下的三五牌烟头,就不是她留的。
那是谁?
林晚写完一行字,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梧桐树的枯枝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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