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补妆盒里的鬼
苏媚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手里的口红差点掉在地上。
她坐在安全屋的梳妆台前,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照着铜壳补妆盒的内壁。这粉饼她用了快两个月,每天补三次妆,边角都露出了铜壳本色。
她刚才只是习惯的掀开盖子,准备扑点定妆粉。
指尖伸到粉饼边上,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一个不该在那儿的东西。
很小,比半粒米大不了多少,正好卡在粉饼和盒壁的缝里,外面包着层蜡纸。
苏媚的手指在粉饼上僵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用指甲把那玩意儿抠了出来。
蜡纸包的死紧。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吓的,纯粹是气的。
是胶卷。
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胶卷,卷的紧紧的,还用一圈细棉线绑着。
苏媚把胶卷凑到灯下。
灯光穿过胶片,能看到上面有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清写的什么,但那排版格式太熟悉了,是七十六号内部公文的抬头。
一股火气“噌”的就窜上了苏媚的脑门。
有人把东西塞进了她的补妆盒。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塞进了她从不离身的补妆盒。
这他妈算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紧接着,一层冷汗就从她后背冒了出来。
她把补监盒翻来覆去的看。铜壳上没有撬过的痕迹,铰链也扣的好好的。盖子开合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松也不紧。
不是撬开塞进去的。
那就是在她打开盒子的时候,趁她不注意,直接推进了粉饼的缝里。
苏媚闭上眼,开始想今天所有打开过补妆盒的场合。
早上出门前,在自己家。不可能,家里就她一个人。
中午在总务科,补过一次口红。当时办公室有三个人,老科员,姓刘的,还有林晚。老科员在打盹,姓刘的在剪指甲。林晚在角落抄文件,头都没抬一下。
下午——
苏媚的眼睛猛的睁开了。
下午。洗手间。
她把林晚堵在洗手间,用烟头烫了对方的袖口,然后去翻她的袖子检查。
那几秒钟,她的注意力全在林晚的小臂上,看那上面的纱布,淤青,感觉那胳膊的肌肉硬度。
她的补妆盒就放在洗手台上。
盖子开着。
林晚的右手,就搭在洗手台边上。
苏媚的指甲开始在桌面上敲,嗒,嗒,嗒,一下比一下快。
那个林晚。
那个平时连头都不敢抬,被泼了粥只会哭,写个字都手抖的废物。
就在自己检查她胳膊的那几秒钟,把一卷胶卷塞进了自己的补妆盒。
苏媚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快步走了回来。
她拿起那卷胶卷,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的更仔细。胶片上的字她大概能认出几个,“调令”、“十一月”、“机要室”。
是七十六号最近的内部人事调动表。
这算不上什么核心机密,上面没有行动计划,也没有特务名单。就是一份谁去了哪个科,谁升了官,谁被降了职的普通公文。
对军统来说,有点用,但用处不大。顶多就是能判断一下七十六号的内部权力变化。
这分量卡的位置很微妙。
太轻了,不值得冒这个险。可要说重吧,又确实能让上面留意。
苏媚把胶卷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肉里,留下四个半月形的白印子。
——
晚上九点。法租界西边,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苏媚到的时候,陆峥已经在屋里了。
他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翘着腿。右手腕上的白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块肉色的胶布,袖口压着,只露出来一点边。
桌上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一只空杯子。他没倒酒,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法国梧桐。
苏媚推门进来,把手袋往桌上一放,坐到他对面。
“有东西。”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桌子底下的手却攥紧了裙子。
陆峥头都没回,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东西。”
苏媚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推到桌上。
“胶卷。在七十六号走廊捡的,裹在一张草纸里,掉在墙根下。”
陆峥这才转过头。
他扫了苏媚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纸包,伸手拿起来打开。
微型胶卷在他手心滚了一下。他捏着胶卷的边,举到窗边,借着路灯的光看了几秒。
“人事调动。”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是。十一月的,刚出来的。”苏媚说,“有机要室几个岗位的变动,还有行动处新补了两个副队长的名字。”
陆峥把胶卷放回桌上,手指在胶卷的蜡纸上弹了一下。
“嗒”的一声,很轻。
他没立刻说话。
苏媚等着。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远处弄堂里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就没了。
“你今天在七十六号,跟谁动过手?”
苏媚愣了一下。
“什么?”
陆峥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很平静,可底下全是刀子。
“我问你,今天在七十六号,你跟谁有过近距离的接触。”
苏媚的嘴唇动了动。
“没……就正常办公,跟科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近距离。”陆峥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半个调,“近到能碰到你随身东西的那种。”
苏媚的脸色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眼角肌肉紧了一下,嘴唇往里抿了抿。
陆峥全看在眼里。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卷胶卷上。
“能把东西塞进你的随身物品,还不让你发现。”
他的声音很低,但一字一句很清楚。
“这种人,要么是受过顶尖训练。要么——”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苏媚的脸上扫过。
“——就是你主动凑上去,还一点没防备的人。”
苏媚没说话。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是洗手间里的情形。
水龙头哗哗的流。她弯腰去翻林晚的袖子。棉布底下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
林晚的右手就搭在洗手台上,补妆盒旁边。
她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条胳膊上。
那几秒钟,足够了。
“林晚。”苏媚的声音又干又哑。
陆峥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他走回藤椅坐下,拿起桌上那只空威士忌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
“说。”
“下午在洗手间,我翻了她的袖口。”苏媚的指甲死死掐着裙摆,声音压的很低,“想看看她胳膊上有没有藏东西,暗袋,纸条之类的。”
“看到什么了?”
“纱布,淤青。一条不知道被人打了多少回的胳膊。”
陆峥没吭声。
苏媚咬了下嘴唇:“但是她胳膊底下的肌肉很紧,不像个文员的手。我当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抓到证据。”
“然后。”
“然后她就哭了。”苏媚的语气里带着点嘲讽,“跟被我吓破了胆似的,缩在那发抖,还说我烫坏了她唯一一件换洗的衣服。”
陆峥坐在藤椅里,手指在胶布边缘来回的蹭。
他一直没说话。屋里只有他指尖蹭过胶布的轻微“沙沙”声。
苏媚等不及了:“组长,这事……”
“你被人耍了。”
陆峥的声音很轻。
苏媚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让你去翻她的袖子,”陆峥盯着自己手上的胶布,慢悠悠的说,“你就真去翻了。她给你看淤青,你就真看了。你的眼睛盯着她的左手,她的右手不就空出来了。”
他抬起头。
“苏媚,你从来不犯这种错。”
这句话比直接骂她还难听。
苏媚的脸涨的通红,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峥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法租界的夜色沉甸甸的。远处霞飞路的霓虹还亮着,把低矮的云层映的一片红。
他背对着苏媚,右手插在裤兜里。
“那个姓林的文书。”
苏媚抬起头。
“从明天开始,”陆峥的声音压的很沉,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她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去上班,路上跟谁说过话,在七十六号坐了多久,去了几趟厕所,下班去哪买菜,买了什么菜,回去几点熄灯——”
他转过身。
“全部给我盯死。”
苏媚站直了身子:“是。”
“二十四小时,不许断。”
陆峥走到桌边,拿起那卷胶卷,在手心里攥了一下。
“还有件事。”
他把胶卷往桌上一拍,声音忽然低了很多,只有苏媚能听见。
“这卷东西里的内容,分量不大不小。不是核心机密,也不是废纸。”
苏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的人,”陆峥的手指在胶卷上敲了一下,“她要是真有本事搞到核心机密,为什么只给你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东西?”
苏媚愣住了。
陆峥盯着她的眼睛:“想想。”
苏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她……在试探?”
“不是试探。”
陆峥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什么。
“她是在喂你。”
苏媚的后背窜上一层凉气。
“喂一口不大不小的东西,让你觉得有收获。让你把注意力全放在这卷胶卷上,而不是她那个人身上。”
陆峥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
“这招我见过。”他端起杯子,“老手才玩的出来。”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
“去吧。明天开始盯人。”
苏媚拎起手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
“组长。”
“嗯。”
“你之前说过,青瓷是个男人。戴老板那边的情报也是这么写的。”
苏媚回过头,灯光照着她半边脸。
“可要是……不是呢?”
陆峥坐在藤椅里,手里的威士忌杯停在嘴边。
他没有回答。
苏媚拉开门,高跟鞋嗒嗒嗒的下了楼,声音越来越远。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陆峥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颗黑色的塑料盘扣,很粗糙,已经磨的发亮了。
他把盘扣放在桌上,跟那卷胶卷并排摆在一起。
盘扣是前几天从那个人身上扯下来的。
胶卷是今天从苏媚的补妆盒里冒出来的。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着风马牛不相及。
但陆峥知道,下这两步棋的,可能是同一只手。
他伸出手指,把盘扣和胶卷慢慢的推到了一起。
指尖碰到盘扣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灰棉袄,布鞋,低着头在走廊里挪着的小碎步。
还有那股又冷又干净的味道,一股子洗衣皂混着碘酒的味儿。
陆峥的手指攥住了盘扣。
攥的死紧。
窗外,弄堂里有野猫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松开手,把盘扣和胶卷都收进了口袋。
然后他端起威士忌,一口喝干了杯底的酒。
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很闷的“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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