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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林晚的掌心枪,多了三颗子弹


“林先生,衬衫洗好了。”

阿翠的声音从后门缝传进来,很轻,有股肥皂味。

林晚接过蓝布包袱的时候,手指先碰到了布皮下的硬衬。

硬。

比平时硬。

她的指尖只停了不到半秒,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谢谢你,辛苦了。”

阿翠站在后门台阶上,辫子上的红头绳不见了,换成了黑的。她攥着铜板,嘴唇动了两下。

“沈先生让我跟你说——”

“进来说。”

林晚侧身让开半步。阿翠低头钻进门,林晚探出头看了眼弄堂。

弄堂口的路灯还是坏的。王阿婆家的窗户黑着。对面屋檐下,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

林晚把门带上,没插门闩,留了条指头宽的缝。

阿翠蹲在角落,双手搓着膝盖,压低了嗓子。

“沈先生的原话,四个字。”

“说。”

“立即补给。”

林晚没吭声。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手指在蓝布面上搁了两秒。

立即补给。

沈敬之从来不用“立即”这两个字。他说话的习惯是“尽快”、“抓紧时间”、“三天之内”。

“立即”的意思是:来不及了。

“还说了什么?”

阿翠摇头:“就四个字,写在药方背面。我看完就烧了。”

“药方正面写的什么?”

“黄芪三钱,白术二钱……后面的我记不住了。”

林晚点了下头。这是沈敬之常用的那套,正面是药方,背面藏密写。药方每次都不一样,但格式没变过。这说明联络渠道没暴露,是沈敬之主动选了最简短的指令。

简短意味着紧急。

紧急到连多写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你过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阿翠说得很快,但马上又犹豫了,“不……我不确定。我走东弄堂过来的,按你说的,绕了两个弯。在第二个弯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但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什么样的?”

阿翠想了想:“很轻。是穿布鞋走路的声音。”

“男的女的?”

“听不出来。”

林晚沉默了几秒。

“你走的时候,换条路。从棺材铺后院的矮墙翻过去,走西弄堂出去。”

“好。”阿翠点头。

她站起来要走,又蹲了回去。

“林先生。”

“嗯?”

“那个……你那件灰棉袄的袖口,我看着烧了个洞。”阿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盯着林晚左袖口上那个黑边的破洞。

“碰的。”

“这是烫的。”阿翠的嘴唇抿了一下,“我洗了三个月的衣服,什么伤什么痕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烟头烫的,而且这角度不对,不是你自己烫的。”

林晚看了她一眼。

阿翠的眼眶有点红。

“林先生,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

“阿翠。”林晚的声音不重,但很稳,“你该走了。”

阿翠咬着嘴唇,站起来,把空包袱叠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蓝布包袱。

“领口夹层里的东西,沈先生让你仔细看。”

林晚点头。

阿翠侧身闪出门缝,布鞋踩在木楼梯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往下走,越来越远。

林晚等了三十秒。楼梯上没有第二组脚步声。弄堂里也安静了。

她关上门,插好门闩。

没拉灯。

林晚摸黑走到桌前,把蓝布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件白衬衫,叠的整整齐齐。浆过了,硬邦邦的,摸着有点刮手。

林晚翻开领口。

硬衬和面料之间的细缝,比上次厚了一点。

她用指甲慢慢的挑开缝口。

先掉出来的是三颗子弹。

七点六五毫米口径。黄铜弹壳。全金属被甲弹头。子弹上面抹了薄薄一层凡士林,用来防潮。

林晚把三颗子弹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铜壳在黑暗中泛着哑光。

接着,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片。

身份证件。

林晚拿到窗边,用指甲挑开报纸糊的窗角,借着外面的月光看。

照片是她的。半年前在租界一家照相馆拍的,穿着深色衣服,表情很淡。

但名字换了。

上面写着:陈秀兰。

籍贯:浙江嘉兴。

住址:法租界吕班路新安里十二号。

职业:裁缝。

林晚盯着“陈秀兰”三个字看了五秒。

七十六号能造假证件,一个月几十张。但这张不一样。

它的纸质,印章,还有照片的裁切方式,全都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标准规格。

这是一张真证件。

沈敬之搞到了一张法租界的真证件。

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林晚必须消失,她可以拿着这张证件,变成一个叫陈秀兰的裁缝,彻底从七十六号的世界里蒸发。

退路。

沈敬之给她准备了一条退路。

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他给林晚准备退路,只有一个原因——他判断,她可能很快就要用到。

林晚把证件用油纸包好。她蹲在床边,从底下拖出那只旧皮箱。侧面的铆钉,指甲按住,顺时针转九十度,往里一按。

咔哒。

夹层弹开。

黑色短打叠的整整齐齐,蒙面巾和手套压在底下。林晚把油纸包塞在短打和匕首中间,挤了挤,刚好能放下。

合上夹层,推回床底。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三颗子弹。

子弹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黄铜壳被凡士林抹得有点滑。

林晚从腰封的暗袋里掏出掌心枪。

枪很小。枪管只有食指那么长,枪身是发黑的钢铁,握把上缠的细线磨得发亮。

她扳开弹膛。

月光照进来,她看了一眼。

一颗。

弹膛里原来就有一颗。留给自己的那颗。

林晚把三颗新子弹一颗一颗的塞了进去。

第一颗。铜壳碰到弹膛壁,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第二颗。

第三颗。

弹膛满了。

四颗子弹。

一颗给自己,三颗给别人。

林晚把弹膛合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掂了掂。比之前重了一点,重量压在掌心,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掌心枪重新塞进腰封暗袋。

林晚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阁楼里很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刚好照在桌腿上。

她的手指摸到了枕头下那块碎花布头。

白底蓝花的棉布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林晚把布头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布边的针脚慢慢的划过去。

阿翠的针脚很密。一针挨着一针,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用力。布头的一角被她的指甲磨出了毛边。

阿翠说这块布花色好看,能补袖口。

林晚的左袖口上,那个被苏媚烟头烫穿的黑洞还在。

她把布头举起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蓝花是老式印染的图案,颜色有深有浅,几朵花的边角晕开了,颜色散得不匀。

林晚盯着那几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头叠好,塞回了枕头底下。

没有补袖口。

倒不是不想补。

是现在还不能补。

补了袖口,那个洞就没了。洞没了,苏媚下次再看她的袖子,就会注意到——这个穷酸文书什么时候有功夫补衣服了?她用的什么线什么布?

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破绽。

林晚把碎花布压在安神药瓶下,靠着床头坐好。

她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过这三天的每一个画面。

苏媚跟了她三天。从早到晚,一步不落。

苏媚看到了什么?

一个穷酸的小文员。六点起床,洗脸打水,跟王阿婆聊天。七点出门,买生煎喝豆浆。上班抄文件,被人使唤,被人骂。下班去菜场,买最便宜的青菜,看了新鞋不舍得买。回家缝衣服,十点熄灯。

日复一日,没有破绽。

但陆峥不一样。

陆峥不看她的日常。他看的是她不知道被看的时候。

深夜。窗外。三五牌香烟。

这不算监视。监视的人可不会站在目标的窗户正下方。

他在确认什么。

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等她露出马脚。

等她在深夜,在她以为没人看的时候,做出一个不属于“林文书”的动作。

林晚睁开眼。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哨音。

不是日军巡逻的铁哨。

是那种用两根手指捏着嘴唇吹出来的短哨。

一长一短。

上海滩的黄包车夫招呼客人的调子。

可现在是凌晨两点。

弄堂里不会有黄包车。

林晚的手指缓缓的伸进了腰封。

掌心枪冰凉的枪身贴着她的指尖。弹膛里四颗子弹的重量,沉甸甸的,一点一点传到掌心。

哨音没有第二声。

弄堂里安静了。

只有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呜呜的响。

林晚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是六十五下。

很稳。

但她握枪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已经扣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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