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换掉的枕头,已经晚了的口供
“全体注意,佐藤课长有令——”
张诚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嗓子劈了叉,高一截低一截的。
林晚的笔尖刚在纸上写完一个“库”字,就停住了。
门被猛地推开,张诚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的搪瓷茶杯晃得厉害。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才走到最近的桌子前,把一张油印的通知单拍了上去。
“三天之内,所有人重新提交个人档案。”
张诚用杯盖磕着杯沿,叮叮叮响了三声。
“照片要新拍的,一寸白底。履历表也重新填,从出生到现在,一年都不能漏。家里有什么人,社会关系,怎么进的单位,全部写清楚。”
他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三个人。老科员已经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姓刘的默默把指甲刀收进了抽屉。
林晚坐在角落,低着头,钢笔还搁在纸上。
“这是佐藤课长亲自下的命令。”张诚的声音压低了些,“谁要是填错了,被查出来,就直接送宪兵队。”
老科员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科长,我们之前不是才交过一次吗?”
“之前是之前。”张诚一拍桌子,“佐藤课长说了,以前那些档案他都看了,写的乱七八糟,不合格。现在要详细的。学历,工作经历,还有证明人,少一个都不行。”
他说完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手指头点了点林晚的桌角。
“林晚,你那份我替你催过了,佐藤课长点名要看你的档案。”
林晚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为……为什么单看我的?”
“我哪知道。”张诚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老老实实填就行,别给我出岔子。”
他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科员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张旧表格,大概是想照着抄。姓刘的抓了抓头发,嘴里嘟囔着“又搞这一套”。
林晚低着头,把通知上的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三天。
新照片。详细履含。证明人。
她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林晚现在这个身份,是半年前组织给的。户籍是真的,手续也是从伪政府那边正规办的。背景故事是父母双亡,靠着在汪伪做小职员的远房亲戚,托关系塞进了七十六号。这套说辞,应付一般的审查没问题。
可佐藤的查法,绝对不一般。
他要详细的。
学历,档案上写的是教会女校毕业。要是佐藤派人去学校查学籍,能查到林晚这个人吗?
应该能。沈敬之半年前就安排人把假学籍塞进去了。
但是证明人呢?
档案上的证明人是那位远房表叔,姓周,在伪政府财政处当科员。这个人确实存在,也的确帮林晚办了入职。可他根本不知道林晚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个来投靠混饭吃的穷亲戚。
万一佐藤把周表叔叫过去,当面对质——
问她小时候的事,问她父母长什么样,问她老家的街叫什么名——
周表叔一个都答不上来。
因为他们俩本来就不熟。
林晚的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小圈,又用力涂黑了。
三天时间,她必须做两件事。
一是把履历表上所有可能被查的细节,都编圆了。
二是要想办法联系上周表叔,和他对好口供。
第一件她自己能办。第二件,必须找沈敬之。可现在唯一的联络渠道就剩阿翠那条线,三天时间,简直像在刀尖上跑。
林晚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慢吞吞地填表。
她写的很慢。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好像在费力的回忆。
其实她是在现编。
“林晚”的父亲死于一九三四年的痢疾。母亲在第二年也去世了,那年林晚才十五岁。她被送进教会女校,靠教会的资助读了三年书,毕业后在布庄做了半年工,然后投奔了远房表叔周维成。
这些细节不能太清楚,也不能太模糊。太清楚了容易被查出破绽,太模糊了又会让佐藤觉得她在隐瞒。
最好的写法,就是写成一个没多少文化的穷苦女人写的样子——记不清日期,记不清地名,但记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母亲去世那天,好像下了雨。
比如教会女校的嬷嬷姓顾,手心里有颗痣。
比如布庄的老板娘特别爱骂人,骂人的时候总拿量尺敲桌子。
这些细节越琐碎,看着就越真。
林晚写了大半页,又故意涂花了几个字,弄得像是文化不高的人吃力回忆的样子。
她正写到“证明人”这一栏——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快不慢,步子很稳。
林晚的笔尖停了。
她没抬头,但耳朵已经听出来人是从行动处那边过来的。步子不重,但落地很实,鞋底是硬皮的,不是军靴。
门口的光线暗了下,一个人影停在了门框边。
“张科长在吗?”
是陆峥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顺口一问。
老科员抬头看了一眼:“不在,出去了。”
“哦。”陆峥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半截雪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风衣,领子翻着,白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目光从老科员身上挪开,扫过姓刘的桌子,最后落在了角落。
林晚弓着背,低着头,笔尖还在纸上划拉。她好像一点都没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
陆峥没说话,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背影。
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才转身走了。
皮鞋声顺着走廊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远。
林晚的笔尖在“证明人”三个字旁边顿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
下午两点四十。
林晚抱着一摞盖好章的文件,往行动处送。
文件有二十多页,摞得很高,她只能用双手抱着,从纸堆上面露出半张脸。
走廊很长。白炽灯泡隔着几步才有一盏,其中一盏还坏了,让那段路比别处暗一些。
她刚走到那片暗处,对面就来了个人。
还是那阵皮鞋声。
还是那件深灰色风衣。
还是那股雪松古龙水的味道。
陆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还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迈得差不多大。
走廊本来就不宽,两个人想同时过去,必须得有一个人侧身。
林晚的脚步慢了半拍。她往右边挪了一步,后背贴住了冰冷的墙壁。她把文件抱在胸口,头压得更低了,视线里只有自己的布鞋鞋面。
还有地上的两道影子。
她的影子小小的,缩在墙根。
他的影子又高又长,从走廊中间斜过来,正好盖住了她的。
陆峥没让。
他停在了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林晚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雪松古龙水的味道今天好像浓了点,像是刚喷过。味道底下,还压着一丝很淡的血腥气,好像是从他衬衫底下透出来的。
走廊里安静的能听到灯泡里钨丝的嗡嗡声。
林晚没抬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文件的上边缘,手指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
她能感觉到他在低头看她。
那道目光从她头顶的发旋,慢慢往下。
最后停在她后颈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
林晚的后脖颈一阵发麻,像有根针在那块皮肤上轻轻的划。
他的呼吸很轻,呼出的气带着一点雪茄的辣味,吹在她的发丝上。
三秒。
五秒。
她好像听见他牙齿轻轻磕了下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七秒。
陆峥终于侧了下身子,让开了半步。
就半步。
他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刚好够林晚侧着身子挤过去。
林晚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文件纸的边缘擦过他风衣的前襟,发出沙沙的响声。纸角甚至蹭到了他风衣口袋的布料,那点细微的触感顺着纸张传到了她的手指上。
她终于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你换了枕头。”
声音从她身后追了过来。
很低,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晚的脚步没停。
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沙沙,节奏没乱,步子也没变。
但她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猛地绷成了一条直线。
枕头。
他怎么会知道枕头?
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两样东西,碎花布头和安神药片。新棉布有一股浆水味,药片有薄荷味。这两种味道,都会沾到头发上。
陆峥在她窗户底下站了那么多天,近的能闻到瓦片缝里的灰尘味。
他不可能不知道她阁楼里是什么味道。
现在她的头发上多了两种本来没有的气味,他闻出来了。
林晚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总务科的门。
她把文件放到张诚的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秒,指尖白的看不到一点血色。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就在刚才靠着门板的那两秒钟,她已经把呼吸调匀了。
右手伸进袖口,指尖碰到了掌心枪冰冷的枪管。
里面有四颗子弹。
一颗留给自己,三颗留给别人。
她的手指在枪管上停了停,又缩了回来。
对面桌子上,苏媚正拿着个小锉刀修指甲。
锉刀在指甲上来回刮,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苏媚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嘴唇涂得鲜红,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可那眼神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林文书,脸色不太好啊。”苏媚的声音甜的发腻,“是不是走廊里风太大了?”
林晚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回桌上。
“嗯……有点冷。”
“那你可得多穿点。”苏媚低下头,继续锉指甲。
锉刀在指甲上一下一下的走着。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也很有节奏。
林晚拿起钢笔,继续填她的履历表。
“证明人”那一栏,她写下三个字:周维成。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现居上海,财政处科员,系本人远房表叔。
字迹有点发抖。
对面,苏媚手里的指甲锉突然停了。
“林文书。”
“嗯?”
苏媚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三五牌香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火苗跳了出来。
她隔着一缕青烟,看着林晚。
“你那份履历表,写到哪儿了?”
“刚……刚写到证明人。”
“证明人写谁了?”
林晚咽了口唾沫。
“我表叔。”
苏媚吐出一口烟,烟圈在两张桌子中间慢慢散开。
“巧了,”她的嘴角勾了起来,“佐藤课长今天上午,已经派人去找你表叔谈过话了。”
林晚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紧。
笔尖在纸上,深深地刺出了一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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