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泥水里的生煎,枪口移开的两厘米
“林晚,你他妈的给我解释解释。”
冰冷的枪管顶在颧骨上,很快就被她脸上的体温给捂热了。
雨点砸在车顶,嘭嘭嘭的,声音又闷又重。
林晚没有解释。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嗓子像是被掐住了,干得冒火,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然后她肩膀开始抖。
不是装的。
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哆嗦,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还是没用,抖得更厉害了。
一颗泪先从左眼掉下来,砸在了陆峥的拇指上。
接着右眼也涌出泪水。眼泪混着雨水,在脸上淌成一道道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没有……”她总算挤出了声音。
声音都碎了,带着哭腔,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我不知道什么夜莺……我不知道……”
她抬手想去擦脸,手从湿透的棉袄袖子里伸出来,指头冻得发紫。她在脸上一通乱抹,鼻涕眼泪全蹭在了手背上。
陆峥没动。
枪口还抵着林晚的颧骨。他拇指捏着她下巴,一点没松。
“上周四。”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六点零八分,你从后门出去。去了哪?”
“买药……”
“什么药?”
“退烧药。”林晚的牙齿都在打架,声音断断续续,“王阿婆……王阿婆发烧了,我下班去弄堂口的药铺给她买药……”
“为什么走后门?”
“前门那个刘猴子……”她猛地打了个哭嗝,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老骂我……骂得特别难听……我不敢从那儿走……”
说到“骂”字,她嘴角都抽了一下。是真的疼,不是演的。在七十六号这几个月,看门的刘猴子骂过她什么,她一句都没忘。
陆峥的枪口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打在林晚湿透的刘海上,那几根碎发跟着一颤一颤。
车里除了雨声,就剩下她压不住的抽泣声。
“你……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王阿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她就住我隔壁……我还给她熬了姜汤……药铺的小伙计也认识我,我老去那家买药……”
她说着,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一个油纸包。
纸被雨水泡烂了,湿哒哒的,油和水混在一起,沾了她满手。
她把这个油纸包护在胸口。
两只手紧紧护着。
“这是……给阿婆带的……”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烂东西,嘴唇哆嗦着,“老陈摊子上的……三个生煎……”
说到“生煎”,她又打了个哭嗝。
她手指捏着油纸包,破掉的纸角露出生煎。三只生煎挤在一起,皮破了,馅和汤汁混着油纸,黏成了一坨。
可那团东西,还冒着一点热气。
是她用体温捂出来的。
从出门到现在,她一直把这包生煎护在怀里。
走路的时候护着,淋雨的时候护着,被陆峥抓进车里的时候也护着。
就为了这三只挤烂了的生煎。
是给隔壁王阿婆的晚饭。
陆峥的目光落在那团东西上。
他看了三秒。
枪口没动。
但他扣着扳机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要收枪。
那根食指从扳机护圈上滑开,无声的搭在了枪身侧面。
林晚没发现这个动作。
她整个人缩在车门边上,后背顶着车门,挤出了一条缝。雨水从缝里灌进来,打在两人身上,冰凉刺骨。
她的灰棉袄已经湿透了,沉甸甸的贴在身上。她太瘦了,棉袄一贴身,肋骨的轮廓就显了出来,一根一根的。
她就那么缩着,双手护着那包生煎,肩膀一耸一耸的哭。
整个人湿透了,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她蜷在车门边,浑身哆嗦,眼睛却死死盯着怀里那三只破烂的生煎。
那是弄堂里的烟火气。
是老陈摊子上的油烟味,是王阿婆的唠叨,是她在这个操蛋的世道里,能抓在手里的最后一点温度。
陆峥的枪口动了。
从她的颧骨上,慢慢往旁边移开两厘米。
就两厘米。
然后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金属的重量压在她湿透的棉袄上,她单薄的肩膀沉了一下。她瘦得厉害,锁骨都凹了进去。肩胛骨顶着湿透的布料,撑出两个尖角。
陆峥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看着她。
看着她缩在雨水里,怀里那包生煎已经不成样子。他看到她手指上没洗干净的墨渍,中指上那道红色的笔痕,还有那块贴了三天都没换的旧胶布,边都翘起来了,下面的伤口还没好。
他的手很稳。
从进军统那天起,他的手就没抖过。
但现在,他扣着扳机的那根食指,已经完全松开了。
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只有雨声,嘭嘭嘭嘭,一下一下砸着车顶。
陆峥把枪收了回去。
动作很慢。枪管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时,蹭过一颗纽扣,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他把枪插回腰后,捏着她下巴的手也收了回来。
五个指印留在她皮肤上,很快被雨水冲淡了。
林晚还缩在车门边,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他收了枪。眼睛被泪水和雨水糊住,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感觉颧骨上的冰冷和肩膀上的重量都没了。
她还在抖,抱着那包烂掉的生煎,停不下来。
陆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手帕。
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和他上次扔在她桌上的那块一样。
他没递给她,直接扔在了她膝盖上。
手帕沾了水,一小块白色贴在她深色的裤子上。
然后,陆峥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雨劈头盖脸的灌进来。
他一条腿迈了出去,半个身子都在车外。雨水立刻打湿他的头发和毛衣,深灰色的羊绒衫颜色瞬间就变深了。
陆峥没回头。
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水。
他走了两步。
又停下了。
男人右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转过半个身子,把手里的东西朝车里扔了过来。
那东西不大,砸在座椅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手帕旁边。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没穿风衣,也没穿大衣,就在暴雨里大步流星的往弄堂深处走。
背影很快就被雨幕吞了。
车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雨还没停,嘭嘭嘭的砸着车顶。
林晚在后座上坐着,没动。
她等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她仔细听着弄堂里的动静。雨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确认他真的走了,她才松开怀里的油纸包。
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指冻僵了,弯都弯不了。她活动了两下,血液流回来,指尖先是麻,然后是针扎一样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左手还攥着一把小巧的掌心枪。枪管顶着腰封内侧,枪口朝上。
保险早就打开了。
从陆峥把她拽进车里开始,她的手就一直在往腰封里摸。他捏住她下巴时,她手指已经碰到了枪身。他把枪顶在她脸上时,她的拇指已经推开了保险。
四颗子弹。
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她闭着眼都能打穿他的心脏。
但她没开枪。
不是不敢,是不能。
现在杀了陆峥,整个军统上海站都会疯。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把七十六号,把法租界,把每一条弄堂都翻个底朝天。她的身份撑不过三天,阿翠的洗衣铺撑不过一天,沈敬之整个情报网都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她只能哭。
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面前,哭得像个被吓破了胆,只会给人买生煎的穷酸女人。
林晚合上保险,把枪重新塞回腰封里。
她的手指还在抖。
不完全是冷的。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白手帕。
手帕湿了一半,皱巴巴的贴着她的裤子。
手帕旁边,是陆峥刚才扔过来的东西。
一颗盘扣。
黑色的塑料盘扣,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放在口袋里,用拇指翻来覆去摩挲了无数遍。
林晚盯着那颗盘扣。
她认识。
这是那天晚上,在马公馆翻墙时,被陆峥从她夜行衣领口上扯下来的。
他一直留着。
从十月底,一直留到了现在。
林晚伸手,捏起了那颗盘扣。
塑料的触感很粗糙,但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层包浆。她翻过来,扣子背面的线孔里,还缠着一小截黑色的棉线。
是她夜行衣上的线。
林晚把盘扣攥进手心。
死死的攥着。
车外,雨还在下。
弄堂里一片漆黑,陆峥早就没影了,只有积水被雨点砸出一个个水圈,扩散,然后消失。
林晚坐在后座上,浑身湿透。生煎凉了,手帕湿了,掌心里攥着一颗被人攥了一个月的盘扣。
她闭上了眼。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他知道我不是夜莺。
他没有证据。
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文书,知道她身上有秘密,知道那些巧合都不是巧合。
可他还是把枪收了。
还把这颗盘扣扔给了她。
林晚睁开眼,把盘扣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
她推开车门,一脚踩进齐脚踝的泥水里。
暴雨浇在她身上。
她弓着腰,缩着肩膀,抱着那包冰凉的生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弄堂里走。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灯灭了,引擎也没响。雨水顺着车身流下来,冲掉了车牌上一半的泥。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和上次一样。
林晚看了两秒。
她转过身,没有回去拿。
她就这么淋着雨,一步一步走进了弄堂的黑暗里。
掌心那颗盘扣的余温,隔着口袋的布料,一丝一丝的烫着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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