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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林晚缝补旧衣,陆峥留下新扣


插上门闩,林晚的手还在滴水。

雨水顺着袖口淌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她没理会,靠着门板站了十几秒,等喘匀了气,才伸手去摸口袋。

棉袄的内兜湿透了,布料冰凉的贴在胸口。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硬东西。

糙糙的,带着点温度。不是它自己的,是她的体温。

林晚把那东西捏出来,走到桌前。

她没拉灯,从床底拖出油灯,用火柴点着。火苗跳了两下,在风里晃了晃,才算稳住。

昏黄的光照在她摊开的手心上。

那是一颗黑色的塑料盘扣。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圆的,背面有两个线孔。线孔里还缠着一小截黑棉线,线头毛毛的,明显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

扣子正面已经被磨的发亮了。

那不是新扣子的光泽,新扣子是哑光的。这颗不一样,它被人用手指反复的搓,搓的次数太多,塑料表面都滑了,有的地方甚至凹下去一点,刚好贴合指肚的弧度。

林晚把扣子翻了个面。

背面的线孔周围,有一圈很浅的划痕,是指甲抠出来的。有人习惯用指甲去抠扣子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她认得这颗扣子。

马公馆,那天晚上。

她杀了钱四海,翻墙跑路。墙外那条不到半米宽的黑漆漆的缝里,一条胳膊从后面箍住了她的脖子。

两个人在那条缝里动手,拳头,手肘,膝盖,还有匕首。她挣脱的时候,他的手扯住了她夜行衣的领口。

布料被撕开。

一颗盘扣扯掉了。

那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

十月底。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

他把这颗扣子揣在口袋里,揣了快两个月。揣的表面都磨滑了,揣的边缘被指甲刮的全是划痕。

林晚把盘扣放在桌上。

油灯照着它,很小的一个黑点,在旧桌子的木纹上,看着普普通通。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旁边。

桌角压着那块碎花布头。白底蓝花,阿翠给她的。布的边角被她自己都快磨出毛边了,可上面的针脚还是密密的,歪歪扭扭。

一颗黑色的盘扣,一块碎花的布头。

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油灯底下。

盘扣代表着杀手和猎人,沾着血和巷子里的硝烟味。

那块布头,却是弄堂里的邻家烟火,有肥皂水和阿翠手指上棉线的味道。

林晚在桌前坐了很久。

油灯的灯芯都烧短了一截,火苗也变小了。

她伸手,拿起那块碎花布。

布料被她的体温捂了很多天,摸着已经很软。她把布铺在膝盖上,用手指抚平。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是针线。

针是缝被子用的大号针,有点粗,但能用。线是黑色的粗棉线,还剩小半卷。

她在灰棉袄的左袖口上找到了那个洞。

黑边,焦糊,一个小窟窿,是苏媚的烟头烫的。

一个多礼拜了,她一直没补。

不是没空,是不能补。补上了,就少了个破绽给别人看。苏媚会留意,陆峥也会。一个连新布鞋都舍不得买的穷酸文员,哪有闲心补衣服?

但今晚不一样。

林晚把碎花布比在袖口上,剪刀裁了个椭圆形,比破洞大一圈。白底蓝花的布片盖在灰棉布上,颜色不搭,看着有点好笑。

她穿针引线。

第一针扎下去,针尖穿透布料,发出很轻的“噗”一声。

她缝的很慢,一针一针的,针脚很匀。

缝到第三针的时候——

窗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是脚掌先落地的走法,不快不慢,一听就是走惯了夜路的。

林晚攥着针线的手停在半空。

一股三五牌的烟味从窗缝飘了进来。焦苦的味道被夜风吹散了,但还是能闻到。

她没动,竖着耳朵听。

脚步声走过了王阿婆家门口,没有停,直接往前。

一步,两步,三步。

停了。

但没停在她窗户底下。

比之前远。

林晚在心里算着距离,大概隔了五六步,在弄堂口那边。

第三根电线杆的位置。

他以前站在第七根,后来是第四根。车里那次之后,他又往后退了三根电线杆。

林晚攥着针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他站远了。

林晚心里清楚为什么。

今晚车里,枪口顶着脸,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嘴唇。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雨水味,能感觉到她睫毛上的水珠。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那不是审讯。审讯官不会事后把揣了两个月的证物扔给她。

他靠的太近了,近到他自己都怕了。

所以,他退了。退了三根电线杆,大概十二米。

这个距离,他闻不到她身上的味,看不清她窗户纸后面的灯影,也听不到她翻身咳嗽。

可他还在那儿。

深夜,暴雨刚停,青石板上全是水。他就站在水洼和电线杆中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林晚没去窗口看。

她低下头,把针重新扎进布里。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针脚歪了。她手指没使上劲,第六针扎偏了,线拉出来时带出了一小撮棉花。

她拆了重缝。

窗外,那个脚步声一直没动。

没有打火机的声音,烟没点。

他就那么站着,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在她能感觉到的范围里。

不走,也不靠近。

林晚咬断了最后一截线头。

她把棉袄翻过来,对着油灯看。白底蓝花的补丁在灰袖口上,针脚还算齐,就是颜色太跳了,一眼就能看见。

不好看。

但是补上了。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尾,又拿起桌上那颗盘扣。

指肚碰到塑料表面,摸到了那些细小的磨痕。一道道的,全是他拇指搓出来的。

两个月。

四十多天。

他每天都摸着这颗扣子。开会时,等人时,还有深夜站在她窗外时。

他摸着这扣子,在想什么?

想那个在暗巷里的人?那个卸了他手腕,用枪顶着他下巴,踩着他膝盖翻墙跑掉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她。

或者,他已经知道了。

但他不确定。

所以他揣着这颗扣子,揣了两个月,磨了两个月,等了两个月。

今晚,他扔给了她。

把他手里唯一的证据,扔在了她膝盖上。

这算什么?

林晚的手指在盘扣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棉袄的内兜里。

内兜就在左胸口,对着心脏。布料很薄,扣子贴着皮肤,硬邦邦的,有点硌人。

她躺了下去。

灯没灭。油灯火苗很小了,在桌上投下一团晃悠的光影。

窗外的脚步声还在。

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晚闭上眼。

黑暗里,左胸口那颗盘扣的感觉很清楚。塑料的边抵着一根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硌的有点疼。

她没拿出来。

就让它硌着。

——

天亮了。

雨停了。

弄堂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

林晚下楼时,王阿婆正在倒夜壶。

“小林啊,昨晚雨好大,你淋着没?”

“淋了一点。”

“哎哟,快换衣服,别感冒了。你看你这袖口……”王阿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补上了?这花布哪来的?”

“阿翠给的。”

“怪好看的。”王阿婆念叨着,端着盆回去了。

林晚走到弄堂口。

她的脚步在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慢了一下。

地砖缝里,没有烟头。

他昨晚的烟就没点,自然不会有烟头。

但地砖上有别的东西。

一粒纽扣。

灰色的,很小,比盘扣大点。表面是哑光的毛料,不是塑料,是包了布的金属扣。

羊绒大衣上的扣子。

那种深灰色,跟陆峥那件英国裁缝做的羊绒大衣一模一样。

纽扣眼里,还缠着一根深灰色的线头,断口很新,刚扯断的。

林晚蹲了下来。

她没碰那颗纽扣,只是看着。

灰色的纽扣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周围还有昨晚没干的雨水,一层浅浅的水膜映着天光。

他留了颗自己的扣子。

她给了他一个看补丁的机会——白底蓝花的碎花布,缝在灰棉袄的袖口上,明天在七十六号,他一眼就能看到。

他留了颗自己的扣子——深灰色的羊绒扣,放在她每天都要走的路边,她一低头就能看到。

一颗盘扣,换一颗纽扣。

这算不上交易。

倒像是两个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在刀口和枪口边上,小心翼翼的,给对方递过来一根线头。

线头很细,一扯就断。

可它就在那儿。

林晚站了起来。

她没有捡那颗纽扣。

她转过身,裹紧棉袄,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弄堂口走。

走了三步。

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纽扣还躺在地砖缝里。

林晚咬了下嘴唇。

她又折了回来。飞快的蹲下身,用两个指头捏起那颗纽扣,塞进了棉袄右边的口袋。

左边口袋,是他的盘扣,贴着心脏。

右边口袋,是他的纽扣,贴着腰。

林晚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弄堂外走。

老陈的生煎摊刚支起来,油烟还没冒。她路过时,老陈正在和面,看见她就喊:

“小林,今天来早了啊!”

“嗯,老陈叔早。”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和弄堂里任何一个赶早上工的女人没两样。

但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正捻着那颗灰色的纽扣。

羊绒面料,软软的。

跟左边口袋里那颗又糙又硬的塑料盘扣,完全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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