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陆峥逼问，林晚隔墙听死讯
“两百箱磺胺，账上少了三十箱。林文书，这笔烂账，你怎么平？”
啪。
一张物资清单被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陆峥身体往前倾，双手撑着桌面。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扯松了一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狠劲。
他死死盯着桌后那个穿月白衬衫的女人。
林晚没抬头。
她手里捏着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写着字。
“陆先生，这是周处长昨天签的字。我只负责誊抄，不负责平账。”她的声音很小，没什么起伏，头也没抬。
“周炳坤？”陆峥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雪茄咬在嘴里，“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替你兜底？”
话刚说完。
隔壁墙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是周炳坤的声音。
这里是机要室，隔壁就是76号的地下刑讯室。中间就隔着一道通风墙，根本不隔音。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还有皮肉撕裂的声音，听的清清楚楚。
林晚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不到一秒。
就那么一瞬间。
她又继续写了下去。
“陆先生，物资要是没问题，就请签字。”
“你听不见？”陆峥一把按住她正在写的账本，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她。
隔壁的惨叫更大声了，还混着铁链晃动的“哗啦”声。
“佐藤课长！我是冤枉的！那份账单是假的！有人陷害我！”周炳坤嘶哑的嗓子喊出了血腥味，声音顺着通风管传过来，像是催命。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鞭声。
“陷害？周处长，帝国军需部的章，还有你的签名，都在上面。”佐藤正宏的声音不大，但冷的刺骨，“谁能陷害你？谁敢陷害你？”
“是林晚！是那个贱货！”周炳坤疯狂的吼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扭曲的不成样子，“她不是什么文书！她是个婊子！是军统的内鬼！课长，你杀了她！杀了她啊！”
周炳坤在隔壁疯了一样乱咬。
每一个字，都砸在机要室的空气里。
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林晚坐在椅子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左手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杯子里的水面稳稳的，一点没晃。
陆峥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毛。
昨晚，收音机里那句“撤销所有行动”，伴随着枪声，在她脑子里响了一整夜。
沈敬之是死是活，她不知道。阿翠逃出去了没有，她也不知道。整个上海的地下情报网是不是已经完了，她更不知道。
心口疼的像被刀绞。
但她现在是特高课课长佐藤正宏提拔的机要室文书。
在这个鬼地方，她一滴眼泪都不能流，一点慌乱都不能有。
就算隔壁受刑的是她的仇人，就算她的信仰快要塌了。
她也只能像个没感情的机器，算着手里的账。
陆峥就这么站在桌前，死死盯着她。
他知道昨晚汇丰茶楼的局是她做的。那份要了周炳K命的假账本，也是她伪造的。
他也知道，昨晚半夜，法租界出大事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就坐在这。隔壁是恨不得活剥了她的仇人，心里还压着同志的生死。
她连手都不抖一下。
陆峥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他胸口炸开，直冲脑门。
这女人是个疯子。
一个能把自己都活吞了的疯子。
陆峥见过的人多了，有宁死不开口的硬骨头，也有见风使舵的软蛋。
但他从没见过林晚这样的。
她的血是冷的，心是硬的。她把自己的命当筹码押上去，眼睛都不眨。
可她越是这样，陆峥就越想撕开她那张冰冷的脸，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猛的俯身越过桌面。
“陆先生……”
林晚的话没说完，陆峥已经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白瓷茶杯。
动作太快，杯里的茶水晃荡出来，溅在陆峥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喝茶？”陆峥压着声音，一字一顿，眼底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周炳坤在隔壁喊着要扒你的皮，你还有心思喝茶？”
林晚抬起眼皮。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片死寂的深渊。
她没去抢那个茶杯。
甚至没多看陆峥一眼。
她平静的拉开抽屉，重新拿出一支备用钢笔，拧开笔帽。
“陆先生，不签字就请出去。我还要算账。”
她低下头，笔尖再次落在账本上。
沙沙，沙沙。
每个字都写的很稳。
陆峥死死盯着她。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领口下那点青紫的痕迹，看着她这副事不关己、冷血的样子。
他突然笑了。
笑声听着有些疯。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白瓷茶杯上。杯沿上，还留着一个很浅的水痕，是她的。
陆峥没有犹豫。
他就着她喝过的那个位置，仰起头，把剩下的半杯冷茶全喝了下去。
苦涩的茶水滑进胃里，可他的心跳的更快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行闯进她的世界。
“砰！”
他把空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林晚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看着那个空茶杯，又抬眼看向陆峥。
两人隔着一张红木桌，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伪装。
只有两头在黑暗里舔血的野兽，在这一刻，看清了彼此的灵魂。
“砰！”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周炳坤的嘶吼声，停了。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死一样的安静，又一次笼罩了整个76号。
周炳坤死了。
那个像毒蛇一样盯着她，随时想咬死她的行动处长，那个手上沾满同胞鲜血的汉奸，就这么死在了他日本主子的枪下。
林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合上账本，把钢笔放回笔筒。
“烂账平了。”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清楚的传进陆峥的耳朵里。
陆峥撑在桌上的双手，骨节发白。
他们隔空联手，把周炳坤送进了地狱。
“是啊，平了。”陆峥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物资清单上飞快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清单推到林晚面前。
“不过，林文书。”陆峥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再次前倾，几乎贴着林晚的脸。
他身上的硝烟味，刺的林晚鼻子发酸。
“你这笔烂账平了，可你们那边漏的底牌，好像被人掀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
陆峥看着她猛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的吐出最后几个字。
“昨晚半夜，法租界仁济医院外科主任沈敬之，被特高课秘密逮捕了。”
“咔哒。”
林晚手里的钢笔，从指间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
一团蓝黑色的墨水，在干净的账本上，迅速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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