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贝勒爷:可我从未想过长生
马车停在矿山脚下的时候,山上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那些塌陷的石块和裸露的山体都罩在灰蒙蒙的色调里。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碎石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雨水冲散了的腥气。
贝勒爷站在碎石堆前,仰头望着那片坍塌的山壁,很久没有说话。
丫头扶着夫人在稍远的地方站着,怕山风凉,特意给她披了件外氅。
岳绮罗从马车边踱过来,在贝勒爷身侧站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片碎石。
“看出来了?”她问。
贝勒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缓缓抚过面前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石头表面。那石头上有隐隐约约的纹路,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当年我亲手刻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在辨认一件隔了许多年终于重逢的旧物,“那时候我还叫刘伯温,带着一队人走了两个月才到这里。我以为斩断龙脉就结束了,可斩断的东西总要有个去处。我把它们压在这儿,布了阵,又封了印,以为这样就干净了。”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灰。
他低头看着那点灰,轻轻捻了捻,“后来我换了肉身,换了名字,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我以为它和我没关系了,可我站在这里才发现,这块阵基上还留着我当年的血。”
岳绮罗没说话,她早就猜到了。
贝勒爷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岁月磨过之后留下的沉静,“我欠的东西不在别处,就在我脚下。”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还?”岳绮罗问。
贝勒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正和丫头说话的夫人身上。
夫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淡,却格外真切。
他收回目光,看着岳绮罗,忽然问了一句,“你活了多少年了?”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岳绮罗依旧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贝勒爷笑了笑,“你一定见过很多想长生的人,我也见过。当年给皇帝炼丹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想多活几年?可他们死了,皇帝也死了,我还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上,“可我从未想过长生。”
岳绮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你骗了天道,三次‘转世’,跟我说你没想过长生?”
“我想的从来不是长生。”贝勒爷的声音很轻,却那么理所当然,“我想的是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想做的事做完。第一个身子的时候,我辅佐皇帝,平定天下,那是我想做的事。第二个身子的时候,我遇见了她,那时我三十多岁,她十九。我想陪她走完这一辈子,又怕一辈子太短,所以我想办法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夫人。雾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可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费尽心思渡魂换身,不是为了活得更久,是为了跟她多待几年。”他说,“所以你要问我愿不愿意放弃长生,我从来就没拿它当过什么稀罕东西。”
岳绮罗:这些人搞的好像只有她一个想长生一样。
风从山坳里涌过来,掀起她裙摆的边缘,又落下去。她看着贝勒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层万年不变的冷淡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她问。
贝勒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柔软,像是翻出了一张压在箱底很久的旧照片。
“大冬天,她在河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还哼着歌。”他望着雾气里夫人的身影,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时候我第二个身份是个落第的秀才,穷得叮当响,路过那条河,听见她唱歌,就站住听了一会儿。她发现我在看她,脸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河里。”
岳绮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就这么看上她了?”
不是贬低对方,只是和他们比起来,她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就这么看上了。”贝勒爷笑得坦然,“后来我托人上门提亲,她爹嫌我穷,把我轰了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三天,她偷偷给我送了三天饭。”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中了功名,风风光光地去提亲。她爹还是嫌我穷,说我这是侥幸。我就又往上考,考了个更大的功名,她爹终于不说话了。”
贝勒爷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我堂堂刘伯温,考个功名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岳绮罗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裂缝似乎又宽了一分。
“值吗?”她问。
“值不值,要看站在谁的立场上说。”
贝勒爷转过身,重新望向矿山那片坍塌的碎石,“对我来说,这几十年是偷来的,每一刻都值。对她来说,跟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可能不值。可她从没说过。”
岳绮罗没有再问。
贝勒爷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他的步子很稳,一步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夫人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喊他。她只是望着他,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带着笑。
岳绮罗站在原地,目送贝勒爷的背影渐渐走向矿山深处。
他走到碎石堆前,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那姿态从容极了,不像去赴一场可能丢掉性命的局,倒像个回老家收拾旧物的寻常人。
“他知道怎么进去?”二月红走到她身边。
矿山早已经坍塌了,除了一些缝隙,他们找不到任何入口。
“他知道阵基在哪。”岳绮罗说,“当年他亲手埋的,就算山塌了也不会认错。”
二月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贝勒爷的身影在碎石间缓慢移动。
他走得很稳,不急不躁,偶尔停下来摸摸某块石头,偶尔俯身用指尖在碎石面上划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记号。
风又吹过来的时候,岳绮罗忽然开口:“幸好。”
二月红偏过头看她。她的视线没有从贝勒爷的背影上移开,侧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平静。
“幸好什么?”二月红好奇道。
岳绮罗沉默了片刻,才说:“幸好你灵魂不弱。”
二月红愣了一下。
岳绮罗没有看他,声音在风里被吹得有点散:“他留不住,不代表我做不到。”
她与贝勒爷不同。
她求长生,也求能与这人长久相伴。
二月红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没有追问她是什么意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
远处,贝勒爷在碎石堆前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雾气和碎石,他冲岳绮罗点了点头。
岳绮罗也点了点头。
贝勒爷转回身,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处,然后蹲下身,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碎石堆下被掩埋的阵基。
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蹲着的那片地面上。
夫人远远地看着,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按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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