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齐铁嘴：丑东西配丑东西
贝勒爷从矿山里走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在碎石上，脚下不太稳，身子微微佝偻着，仿佛身上的骨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碎石间晃晃悠悠地走，像一棵被风吹老了的老树。
二月红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身。
夫人原本坐在马车边，瞧见他的身影，猛地站起来，手边的帕子掉了都没察觉。
贝勒爷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厚的，可他的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鬓边的白发比三天前明显了不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揉搓了一遍，褪了一层颜色。
“解决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算平稳，“阵基重新封好了，这回应该能撑很久。那东西彻底消失了。”
前面的阵基封印的是龙脉“残余”，后面的“那东西”指的是岳绮罗他们遇到的邪神。
如今，这座矿山可以说是再无后患了。
夫人走上前，伸手去扶他，指尖触到他手臂的瞬间，愣了一下：“你的手……”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的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可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变温热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种怎么也捂不热的凉，而是一个普通人的温度。
贝勒爷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往后就靠你养我了。”
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嘴角却翘起来，带着泪骂了他一句：“养你？你先把这些年的饭钱还我再说。”
贝勒爷笑着没还嘴。
岳绮罗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目光在贝勒爷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毕之后，她忽然开口：“你带回来的那个东西呢？”
贝勒爷像是这才想起来，侧过身让了让。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他身后的地上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约莫海碗大小，圆滚滚的，像是包着一颗球。
二月红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把布包解开一角，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瞬。
那是个肉球。
说它是肉球，是因为它确实没有任何人类的特征——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甚至连个形状都算不上，只是一团圆滚滚的、浅粉色的、还在微微翕动的肉。它静静地蜷在布包中央，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活物。
“这是……什么？”丫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无心。”
岳绮罗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团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肉身损毁得太严重，按他原本的自愈速度，没个十年八年醒不过来。好在我在里面扔了血石，把他被震散的精气聚了回来，但恢复成完整个体还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那团肉又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现在这个状态，就是肉体正在重构的初始形态。等他把能量吸收够了，会慢慢长出四肢、五官，最后醒过来。”
齐铁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那团肉旁边，用手指戳了戳。那团肉被戳得微微一颤，表面荡开一圈极浅的波纹，又恢复了原状。
“它……它还活着？”齐铁嘴一脸微妙的表情，不知道是该害怕还是该好奇。他也来了，好歹算半个“同道中人”，这种大事可不能错过。
“活的。”岳绮罗瞥了他一眼，“而且它认得你。”
齐铁嘴愣住：“它怎么认得我？”
“你戳它的时候它抖了一下，说明它感知到你了。”岳绮罗面无表情地说，“你俩缘分不浅。”
齐铁嘴：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他的直觉没错。
岳绮罗弯腰把那团肉连同布包一起拎起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齐铁嘴怀里。
齐铁嘴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捧着那团温热的肉球，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岳姑娘！你……你给我干什么？”
“你俩臭味相投。”岳绮罗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马车走去，“先放你那儿养着，每天用温水擦一遍，别磕着碰着。等它长出来再还给我。”
齐铁嘴抱着那团肉，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肉球，肉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臂弯里，表面微微泛着光，像个睡着了的小动物。
“它……它要是半夜长出嘴来咬我怎么办？”
“那你就跟它对咬。”
齐铁嘴：……
二月红忍了忍，没忍住，别过头去笑出了声。
岳绮罗走到马车边，目光落在正扶着贝勒爷往这边走的夫人身上。她看着那两人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样子，脚步放慢了一些。
贝勒爷走到她面前，察觉到她的视线，笑了一下：“想问什么就问吧。”
岳绮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现在什么感觉？”
“累。”贝勒爷直言不讳，“骨头缝里都疼，三天没吃东西，腿软。”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贝勒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他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夫人，又看回岳绮罗，温声说：“我只是个普通人了。没有灵力，没有魂术，这具身体会老，会病，几十年后就会死。”
岳绮罗等着他说完。
“可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接住我了。”贝勒爷低下头笑了笑，“她的手还是热的。这就够了。”
岳绮罗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往马车走，二月红跟上来，顺手替她拉开了车门。她上了车，在座位上坐定，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贝勒爷正扶着夫人上另一辆马车，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二月红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以后怎么办。”岳绮罗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讨论晚饭吃什么，“你不会魂术，你这辈子也就几十年。”
二月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不是还有几十年呢。”
“你倒是不急。”
“急有什么用？”二月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你又不会跑。”
岳绮罗没有抽手，只是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我跟他不太一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活得太久了，可他说得对，偷来的时间也是时间。”
二月红侧过头看她，日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可眼底那层硬邦邦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泡软了。
“所以我不急。”二月红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你慢慢想，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你。”
岳绮罗没有再说话，可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朝长沙城驶去。
后面的那辆车上，齐铁嘴抱着那团肉球坐在角落里，一脸生无可恋。
张副官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又被佛爷派来了。
“八爷，那东西在动。”
齐铁嘴低头一看，怀里的肉球果然轻轻颤了一下，表面缓缓鼓起一个极小的包，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岳姑娘说它要长胳膊了。”齐铁嘴咽了口唾沫，“这要是长只手出来，半夜挠我怎么办？”
“那您就挠回去。”
齐铁嘴绝望地仰头望向车顶，把那团肉球举起来对着自己，认真地说：“你听好了，要是真长出手来，只能挠别人，不能挠我，听见没有？咱俩以后还得住一块儿呢。”
肉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齐铁嘴瞪着它看了半天，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吧，丑是丑了点。可我八爷什么人没见过？丑东西配丑东西，凑合过吧。”
他说着，把肉球重新裹进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
车窗外暮色渐沉，远远地能看见长沙城模糊的轮廓了。
城门口，陈皮的影子站在灯笼底下，正伸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他身后是一辆空着的马车，和丫头——两个人各站一边，中间隔着好几步远，余光却都往同一个方向瞟。
这几日，二月红和岳绮罗都留在了矿山附近，没有回府。
只是派人，将贝勒爷夫人和丫头送回红府休息。夫人担心贝勒爷的安危，每日早早便赶往矿山，倒是丫头被陈皮给留住了。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陈皮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收住脚。
他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摆出“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们”的表情。
丫头却已经朝着马车跑过去了。
陈皮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他赶紧把那点笑意压下去，重新端出一副“我只是来接师傅的”冷淡模样。
可那辆马车后面的另一辆车上，齐铁嘴掀开车帘冲他喊了一句：“陈皮！你师傅给你带了个礼物！”
陈皮还没来得及回话，齐铁嘴就从车里探出半截身子，把一个灰扑扑的布包朝他丢了过来。
陈皮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怀里是个圆滚滚的温热的东西，还在一下一下地微微翕动。
“……这是什么？”
齐铁嘴冲他咧嘴一笑：“你闺女。”
陈皮低头瞪着怀里的肉球，肉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臂弯里，表面缓缓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肉球：……
陈皮：……
远处，丫头已经扑到了岳绮罗的马车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二月红坐在车里朝窗外看了一眼陈皮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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