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旧页皆尽
“要不怎么说,当今六指刀王能继任七玄门掌门以职,真需谢过这位小神医呢。”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再润了润嗓子。
四周那些簇拥着的苦力们,谁人不是听了惊叹不已,心生艳羡。
喝完几盏茶,只觉得饱腹了,听着背后远远有马匹而来的动静,李知命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斗笠,罩在了自己头上。
刚要起身,目光向着那说书先生只看上了那么一眼,李知命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
那盲眼的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干瘦的身体,蜡黄的脸,身子骨仿佛手一推便会倒,饶是如此,他头上却浮现出了一道命格。
绿色,【修仙隐士】
混元吐纳诀,9层。
这竟然所以一位炼气九层的高品修士!!
李知命心中瞬间震动不已。
就在这个七玄门的山脚之下!!
六年了!自己过去竟从未发现过!
仿佛是那一眼注视向那高品的炼气修士,加上李知命心跳加速的那一瞬间,血液的流转引起了那说书先生的注意,后者竟以盲眼向着这边看来了一眼。
李知命微微低头,按住头上的斗笠,弯腰抓起地上的跑跑,转身离开。
后者空洞的目光注视这边足足十几秒,才缓缓移开。
而李知命背脊已经缓缓冒汗了。
隐士修士,隐士修士,看来此前辈只是单纯小隐隐于市,并没有什么恶意,否则何至于至今天尚且不为人发觉。
好在自己只是看他一眼,并没有惊动他,但是且不知道他注意到自己的底细没。
抱着跑跑出门,十几骑而来,清一色七玄门弟子。
与李知命擦肩而过。
待过去颇远了,其中一骑才从马背之上回头,朝着远去的李知命背影看去,对着领队之人道,“怪了大哥,那人怀里一只小兽,颇为眼熟。”
“一只果狸兽而已,常见的很。”那领队回望了一眼,并不以为意,这边都搜查过上百遍了,小神医难道还能在这?
他翻身下马,走进那茶肆的时候,那些苦力们刚歇完脚,喝了茶,出去寻活了,只留那盲眼的说书人拄着盲杖在那等他们。
领队下去,排除五十枚铜板,放在了那桌子上,口道一声“辛苦”
“大老爷客气。”那说书先生手掌在那桌子上摸了摸,摸到了那些铜板,连忙一枚一枚清点好之后,笑逐颜开的收下。
“辛苦你仍在这讲书,多为我七玄门宣传宣传,我七玄门不会亏待你的。”
“是是。”
原是七玄门虽然驱逐了一盘散沙的海沙帮,但此番死伤甚众,超六年前那次,但这一次,七玄门伤而不亡,非但如此,在斧砓修仙者之后,七玄门在此地名声大噪!
大量富贵人家抢着把孩子送入七玄门,甚觉得去七玄门学艺,光彩至极!
那不然呢,人家连仙人老爷都杀得!
何等光辉的战绩!
七玄门雇人大肆宣传这般事迹,那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
那说书先生讨来今日的五十枚铜板,千恩万谢的去了。
*
沿途打探方知,七玄门用一月之期收复失地,厚敛掌门及死难的三十六长老,诸位香主,弟子等人,这七玄门数百年下来,已经处处有忠骨了。
新任掌门乃海沙帮突袭当晚,表现最为突出的六指刀王,他率人死战到底,至天亮之后,更是反推了出去。
之后在七玄门一盘散沙之际,收敛失散的七玄门弟子,统一号令,于第一时间夺回主峰。
事后,被公推为继任掌门——,六指刀王于此战断一臂,已无力承担战力,只可处理俗物了。
路过七玄门峰口的时候,李知命瞧见了被风干,用石灰包裹好的金光上人的人头。
不出意外,未来这就是七玄门的“神物”之一了。
李知命望之一时怅然,原来倘若并没有自己,孟伟之也一样杀得那金光上人,如此说来,拖到那二十四长老归来,胜败尚未可知,无非就是更拖延一些时间。
而苏宗光之死,则成了其中的疑点……,究竟是他因此死在了韩笠之手呢,还是他本就该在那晚,死于另一个人的刺杀呢?
这已经是无可考证的事情了。
牵马围着七玄门走了一圈,确实处处都是自己的画像,七玄门费了好大劲,跟抓什么通缉逃犯似的寻自己,叫李知命好生十动然拒。
李知命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回去,便想着起码去药谷瞧一瞧,那人虽说按韩笠所言,苏宗光派亲信守在山脚,尚且不许一人上山。
可苏宗光一死,后续便难知晓了。
一直到深夜,李知命这才悄无声息摸上山去。
整个药谷之山一如往常,山脚之下防备甚严,只不过换上了七玄门倍增了防护的人手,一路上山去,沿途不见任何打斗的痕迹,可见,那晚海沙帮的亲信确实不知苏宗光死在了乱局里。
等他们知道时,此地已经被七玄门重新拿下了。
一直到药谷口,李知命迟疑了。
先去一颗树下,挖出了大牛六年来埋在那的半数银子。
那是一口脏兮兮的破麻袋,里面琐屑银子零零散散,均在里面。
想到大牛,李知命一时眼神黯然。
复而重新埋上。
悄无声息走入药谷,四处蟋蟀阵阵,月色高悬,一时如水,负手立在药田前,望着那每日被精细伺候过的药田,其中的翻江倒海,又岂至一般!
这里是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有记忆,有美好,有童年时的无忧无虑,又怎能叫人不念念不忘,怎能!!
看了许久,李知命悄无声息的继续向里走去,自己的书房间,油灯点亮,映出一长发窈窕女子的身影,一旁则立一不到书桌高的童子。
屋内,若有若无有女子的声音,在那训斥。
“……如此简单之物,教习尔多少遍了,如何还不认得?”
“小郎君在时,他看一眼便背下了!”
是姜云的声音,她似乎收了一半大童子为徒。
那童子姓“墨”,医术天赋极高,父亲乃当地名医,死于海沙帮动乱,父亲死后被他娘送入七玄门,七玄门再送来药谷。
另一边,“砰”一扇门推开,仲君手拿一件缝纫的婴儿装跑向那屋子,背后还有奚葭跟着在嘲笑她。
“姐姐你看,我缝的衣服,可还行么?”
“好小的衣服……,你缝这小孩子的衣服作甚,便是小墨也穿不下。”
“哎呀,姐姐你这说的。。”
“哈哈哈,姜云姐,这妮子学着给自己以后的娃娃缝衣服呢!”
“去,小郎君还没寻到呢。”
屋子里,陡然一时安静。姜云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复而,又黯然补充,“小郎君吉人自有天相,不是说那树林反复查验尸首十几遍了吗,甚至掘地三尺,很确信没有小郎君的尸首。”
“小郎君必是被人救走,在哪处养伤呢。”
药谷之中,夜色里,李知命负手站了一会,不再去听,转身缓缓走开,走开之时,一时心中千头万绪。
七玄门这处地方,李知命的感情是极复杂的,幼时,自己近乎是以被抓幼丁的方式抓来这里,离了父母,离了乡土。
可在这的一天天,一幕幕,又岂能让人忘怀啊!
“小郎君!!!!!”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李知命回头看去,屋檐之下,姜云,奚葭,仲君,带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望着夜色里那模糊的身影。
便是再模糊,至亲之人的身影还能一眼认不出吗??
奚葭飞奔过来,直至近前,想也不想就伸手来捋李知命的斗篷,待瞧清那一张唇红齿白,玉面小郎君的脸,登时不顾一切投入怀抱里来。
李知命浑身一震。
她哭着,“小少爷,你怎得才回来啊!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出了甚么事!”
似乎重逢也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里,便再相见了。
嗅着那鼻腔间淡淡的幽香味,怀里柔软又温热的身子,李知命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姜云和仲君早至身前,礼防大教之下,诚所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二人心中便是有万般依恋,却没一个有奚葭那般火热的胆子。
仲君眼巴巴的瞧着奚葭,她可真是快被羡慕死了!
“你们都平安就好。”李知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便也就放心了。”
“我去告诉掌门,他定然欢喜极了。”奚葭这才觉得害羞,抬起头,伸手抹了抹自己眼角的泪痕,羞涩的道,就要往外跑去。
“小郎君,此番可是要走,且不打算回来了?”却是一旁,姜云突然问道,仲君和奚葭齐齐一愣。
真不愧是【早慧】命格的女孩,李知命平静的点了点头。
“什么!?小郎君你要去哪啊!!”奚葭哭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李知命的手,“咱们说好的,待你成年就……,你怎得,出尔反尔!”
“郎君是要去哪?”姜云和仲君一并上了前,这神仙一般的女子,姜云眼眶也红了,“你便留在这,不好吗?”
李知命的反常,岂能瞒得过姜云啊!既然没寻得李知命的尸首,以七玄门神通广大,寻之足足两个月,如何会寻不到人!
也就奚葭和仲君两个丫头,傻傻的以为小郎君在何处养伤呢,这有且只能有一个可能,小郎君不愿意露面!
此番回来,既不见掌门,也不见她们,远远瞧了便走,这不是想走,又能是何故?
他只是忧心她们,想亲眼来确信一下平安罢了。
倘不是仲君隔着纸窗指了一下窗外若隐若现的一道模糊影子,便是今晚李知命走了,她们也一无所知!
“我不许你走!”奚葭气坏了,大哭着,蹲下来抱住了李知命的腿。
李知命温温柔柔的垂下了目光,平静道,“在药谷六年之久,我时而向往外面广袤的天地,也曾哀怜你们被困于此的命格。”
“此番,我习得仙道,打算出去一窥天地之广袤,俯仰宇宙之无穷。”
“我计划先云游汝州,再去镜州,最后试着抵达旋光宗,与韩笠汇合。”李知命一五一十与她们说了。
“姜云得了我的医术,我走后,她在此继承药谷,有她庇佑你们,你们姐妹三人日子也未尝不轻松快活。”
“何必留我在此呢。”
“那能一样吗,我就是不依!”奚葭抱着李知命的腿,哭的李知命裤腿都全是她的眼泪。
“小郎君!”姜云红着眼睛,上前一步,勉力道,“你便是要走,那就带上我一起吧!”
奚葭和仲君一齐震惊的看向她。
曾经,姜云不是最向往自由,唯一一个不认命的那个吗?
“我们也去!”奚葭和仲君异口同声的道,她还给自己的未来合计起来了。
“这一路路途遥远,小郎君你吃穿住行,总是要人伺候着的。”
“我会做些手工,可补贴些家用。”
“我们的要求不高,比药谷差都可以,只消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您瞧瞧,她现在要求还高了,以前只是望着不被整日鞭笞而已。
李知命险些被她逗乐,心中却一时百感交集,试问这天下的男人,谁见了此情此景,能不心绪万起呢。
“回去吧,此去风云诡谲,我是去流浪的。”
“你们须把握好自己的人生,便是尔等的人生大体被定了型,又何苦非要以色娱人呢?”李知命道,“自己把握好自己,去过自己该掌握的人生,不好吗?”
李知命心意已决,甚至是觉得自己此番再这么下去,意志将会在这个温柔乡里被彻底消磨。
一股强大的劲力释放而出,将三女硬生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知命转身就走,离去之际,几乎不忍!
三女在背后哭惨了,望李知命的背影几乎完全要消失的时候,姜云奋力大喊了一声,“小郎君,你便留下吧!有我们三人侍奉你一辈子,到底有甚么不好的??”
山谷之口,李知命蓦然回首。
那一刻,只望着圆月之下,静谧的笼罩了整个山谷,山谷之中黑黝黝一片,三女如目送丈夫远处的妻子,垂泪在那。
当是时也,又会有谁觉得自己的决策,终究是不错的?
李知命眼神里闪出了片刻的空洞。
那浩瀚的世界,远在天边的旋光宗,家族鼎立的汝州,故事里风雪交加的极寒之地,距离太阳最近的酷暑之国。
有圣人传教,辟疆亿亿里的神朝!
有开宗老怪,元婴修士,有北冥尽头,引来天劫的飞升修士!
可那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又和你李知命,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你是个什么人物,非要巴巴的去看那一眼,便是给你瞧到了,又能如何,又能如何呢??
便是留在这,有甚么不好呢?
会有谁说过,在药谷里便是囚牢的一生,那妻妾为伴,美姬在侧,到底有什么不好的呢?
且想一想七玄门山脚下,那位高品的隐士修士吧。
人家不是主动选择了一条与你背道而驰的修道人生吗?
可是,那又如何了呢??
留下,和姜云,奚葭,仲君她们过日子。
甚至带走她们,旅途固然是不便了一些,可那生活也未尝不叫如在天乐。
还是一个人,选择去流浪。
诚所谓,一次选择的背后,代表的,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人生!!
仰起头,望着天上那繁星点点,李知命终究是想到了那一天,那天上无数的繁星点点,像是和仙人们的眼睛一样盯着自己。
“这便是天命呀。”药谷口,李知命轻轻呢喃了一句。
选择人生的道路上,何等之艰难!
又岂是怒吼一声“去你妈的老天爷”,便能一往无前的?
李知命低下头,缓缓走出了药谷,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一去,李知命并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自己时常会想到这一晚,会想到,如果那一天自己没有走,而是留在那,和姜云她们一起过神仙眷侣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好?
但此刻的李知命,终究是在内心魔鬼一般的驱动下,离开了。
待走远了,回望那整个夜色之中如重重恶龙匍匐在一起,重峦叠嶂的七玄门,李知命并不会知道。
这屹立在大地之上的七玄门,究竟在历史的数百年之前,被消亡过多少次。
再再再之前,又复兴过几回。
只不过,那些“古老”的七玄门,或许和今天早就大不相同。
风风雨雨,便是以十万载做一个纪元,可无数个纪元之下,谁又敢说如今的故事,还是当初的那一篇?
正如,便是眼下的七玄门,墨大夫传承于李知命,李知命授业与姜云,姜云又收一童子,亦姓墨。
那么,数百年之后,会不会又有一个姓韩的童子,来到这呢?
像是宿命里,开启的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可故事却早不是从前了。
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抱起跑跑,骑上马背,李知命再头也不回,背离着七玄门纵马远去。
故事开始于七玄门,终结于七玄门。
却也必将开启新的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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