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夏长


许太太是当天夜里走的。

许师长在她的灵前坐了一整夜,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尊石像。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一软,扶住椅子才站稳。

沈棠端着热茶走过去,叫了一声“父亲”。

许师长接过茶,没有喝。他看着沈棠,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往后这个家,你多操心。”

沈棠说:“好。”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许太太不在了,有些事就落在了她肩上。她知道。

许泽铭从那天起就不怎么说话了。

他不闹了,不爬树了,不用弹弓打隔壁家的孩子了。每天放学回来就坐在廊下,坐在从前许太太常坐的那个位置,坐很久。

他还是躲着沈棠。可躲法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讨厌,是划清界限。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别别扭扭的靠近。他不再往她枕头底下塞死知了,也不再说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沈棠经过的时候,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有一天夜里,沈棠睡不着,起身去院子里透气。

路过许泽铭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黑洞洞的。她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声音。

“姐。”

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沈棠推门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许泽铭蜷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眼泪。

“怎么了?”

许泽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你能不能……坐一会儿。”

沈棠在床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月光慢慢地移,从床头移到床尾。

过了一会儿,许泽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一截袖口。攥得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怕她会甩开。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袖口往下滑,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握住了她的手。

十岁的男孩子,手还不大,指节却已经有了少年人的骨感。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像那天夜里在廊下攥她的袖口一样。

“姐。”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沈棠没有抽手。

她把他的手指拢了拢,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被子里头也是凉的。这孩子不知道怎么盖被子,全裹成一团堆在胸口,脚都露在外面。

她用另一只手替他把被子抻平,四角掖好。

“睡吧。”她说。

许泽铭握着她的手,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棠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窗格子里移出去,直到握着她的那只手彻底松了劲儿。

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就让他握着。

许太太走后的第一个夏天,许泽铭晒黑了许多。

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先到院子里打一套拳——这是许师长去回来时教他的,一套最基础的军体拳,说男孩子要有个男孩子的样子。

那时候他学了三天就扔下了,嫌苦,许太太也舍不得逼他。现在没人逼他,他反倒练上了。

沈棠起初不知道。她每天起得早,先去厨房看早饭准备得怎样,再去正厅把许太太的牌位擦了,换上干净的供果。她做得很仔细,像在做一门功课。

那天她起得格外早,天还蒙蒙亮,经过院子的时候听见有动静。她站在廊下,看见海棠树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赤着上身,一拳一拳地往空气里砸。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汗津津的肩背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她认出了那套拳。许师长打的时候虎虎生风,每一拳都像要劈开什么。许泽铭打得还生涩,收势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他咬着牙稳住了,又从头来了一遍。

沈棠没有出声。她退回廊下,从另一边绕去了厨房。

吃早饭的时候,许泽铭坐在她对面,闷头扒粥,连吃了三碗。沈棠把自己那碟酱菜推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夹了一大筷子。

“今天先生来吗?”沈棠问。

许太太在时请的西席先生,姓方,教四书也教算术。许太太走后,方先生照旧每旬来三天。许泽铭从前是能逃就逃,逃不掉就趴在桌上画乌龟。

方先生跟许太太告过几次状,许太太总是叹气,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用功。

“来。”许泽铭把碗放下,“昨天《孟子》还没背完。”

沈棠看了他一眼。

他起身去拿书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一个馒头塞进兜里。

“方先生年纪大了,让他多等不好。”他说完就跑了。

沈棠坐在原处,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外头传来许泽铭跑过天井的脚步声,蹬蹬的,踩得石板路闷响。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许家那年,他也是这样跑的,撞在她身上,把死八哥掉在地上。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方先生教完课,特意来正厅找沈棠。

沈棠正在核对厨房的账目。许太太在时这些事她不过问,现在接了手才知道,一个家要操持的地方有多少。米面菜油,四季衣裳,下人的月钱,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哪一样都要经心。

方先生站在门口,咳了一声。沈棠放下账本,请他进来坐。

“大小姐,”方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泽铭这孩子,最近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棠心里一紧,以为他又闯了什么祸。

“《孟子》背得一字不差,”方先生把眼镜戴上,脸上带着教书人少见的满意,“我问了几句,他也答得上来。不像从前那样胡搅蛮缠了。”

沈棠没说话。

“他还问我,说方先生,有没有讲打仗的书。”方先生摇了摇头,“我说你才多大,先把圣贤书读好。他说他爹在前线打仗,他想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方先生走后,沈棠在厅里坐了很久。

账本摊在面前,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蝉叫得聒噪,院里的海棠已经绿荫满枝。她想,这孩子是真的在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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