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废墟之上

顾天佑被捕的消息在圈内炸开了锅。天娱传媒的股价在消息公布当天跌了百分之十二，次日又跌了百分之八。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宣布由副总接替顾天佑的职务，同时承诺会积极配合调查，绝不姑息。声明措辞漂亮，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说给股民听的客套话。墙倒众人推，顾天佑的办公室里凡是能搬走的东西都被搬空了，连墙上那幅他花了高价拍来的名家字画也不翼而飞。苏瑶不需要亲眼去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个资本方倒下时，连他养过的狗都会回头咬他一口。

***的电话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怕隔墙有耳。“苏瑶，天娱这艘船要沉了。我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你跟沈夜关系不错，能不能帮我递句话？他那边还缺不缺人？”苏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王总，天娱还没沉。你现在就急着跳船，不怕被人说闲话？”***苦笑了一声，“等真沉了就来不及了。有合适的机会记得帮我递句话，我不会让你白帮忙。”苏瑶没接话，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是第一个跳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天娱这艘船还没沉，但船舱已经进水了。聪明的人开始找救生艇，笨的人还在等船长发话。***不笨，但他太急了，急得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林诗音的经纪约。他要是走了，林诗音怎么办？苏瑶不在乎***去哪儿，她在乎的是林诗音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丢下。她还没站稳，这个时候换经纪人，等于把她刚长出来的根从土里拔出来。拔出来再栽，能不能活就不知道了。她不想让她死，但她也不能替她活。

林诗音的电话来得比苏瑶预想的更晚。她以为顾天佑出事当天她就会打来，等了三天，电话才响。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瑶姐，天娱出事了，你知道吗？”苏瑶说知道。她说公司里人心惶惶，都在传要裁员，要砍项目，我的新剧可能要黄。苏瑶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是假的。怕，怕自己好不容易起来的事业又没了。苏瑶说不会没，你的合同在天娱，不是在天娱的某个人身上。顾天佑在不在，天娱都在。天娱在，你的合同就在。合同在，你就还有戏拍，还有综艺上，还有钱赚。

她问苏瑶真的吗，苏瑶说真的。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前世天娱出事时林诗音也是这样，慌，怕，不知所措。那时候她还在她身边，替她挡着，替她扛着，替她想办法。现在她不在她身边了，她得自己扛，自己想办法。

她能扛过去的，她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苏瑶知道，但她不能告诉她。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走过了才知道自己有多能扛。

秦墨的《灯塔》正式版录音终于完成了。林松听完最后一版，摘下耳机，靠在椅背里说了两个字：“成了。”秦墨从录音棚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卫衣领口湿了一圈。他接过苏瑶递来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着。他看着苏瑶，说了句“姐，我唱出来了”。苏瑶说我知道。你没哭，但你妈听到了。她会高兴的。

秦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被他拧得有点变形。苏瑶没有打扰他。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别人帮不上忙。她转身走出录音棚，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那串念珠。母亲的念珠，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她握着它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妈，你看到了吗？那个男孩唱了首歌给他妈。他妈在天上，应该能听到。”她在心里替秦墨的母亲听了，也替自己的母亲听了。她们都在天上，都在听。

沈夜约苏瑶在茶馆见面。他泡了一壶普洱，汤色深红，入口醇厚。他放下茶杯看着她。“顾天佑的事，上面有人插手了。不是帮他脱罪，是压着不让查太深。刘斌交代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被封存了，查不到。不是销毁，是封存。级别很高，我们够不着。”苏瑶的手指按在茶杯上，指节泛白。“是K？”沈夜点头。“是他。他不想让顾天佑死透，顾天佑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他要留着顾天佑当挡箭牌，挡不住了再扔。”

苏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他扔不掉。顾天佑知道太多，扔了也是祸害。他要么保他，要么灭他，没有中间选项。保他，我们连他一起打。灭他，我们打他一个人，怎么都不亏。”

沈夜看着她。“你确定？”

苏瑶放下茶杯。“确定。”

林诗音的新剧没有黄。天娱砍了几个不赚钱的项目，但她的古装仙侠剧被保留了下来，因为已经拍了大半，投资也进来了大半，砍了损失更大。陈制片打电话给苏瑶，问她能不能回来帮林诗音盯一盯。苏瑶说陈导，我不是她的经纪人，您应该找***。陈制片说***最近忙着找下家，哪有心思管她。苏瑶沉默了片刻，“陈导，诗音是您选的演员，您信她，她就能演好。您不信她，我再怎么盯也没用。您给她机会，她会给您惊喜。”

陈制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但愿吧。”

他挂了电话。苏瑶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她想起前世陈制片对林诗音说过的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演员，别糟蹋了这份灵气。”她没糟蹋，她只是没机会。这辈子她有机会了，能不能抓住，看她自己。

秦墨的新歌《灯塔》上线了。凌晨零点首发，半小时后评论破万，一小时后分享破五万，天亮时冲上了热搜第三位。词条是“秦墨灯塔听哭了”。苏瑶没有安排任何营销，没有买热搜，没有找大V推广。数据是自己跑出来的，那些评论是真实的，那些转发是自愿的，那些眼泪是真的。

她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灯塔》的评论区。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看到一条评论写着“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听这首歌我哭了。谢谢秦墨，替我说出了说不出口的话”。她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进秦墨的文件夹里。秦墨不需要知道谁听了他的歌，不需要知道谁为他哭了，他只需要知道他唱的对得起那些人就够了。那些在台下等他的人，那些在网上听他歌的人，那些把他当成自己人的人。他不能辜负他们，他也不会。

夜很深了，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颗不眠的眼睛。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她五岁时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想起她的母亲，那个在老宅门口等了她一辈子的女人；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他们等着那些还没来的好事。好事会来的，她有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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