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两代人的和解

那碗排骨汤见底的时候，苏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监狱看顾城。不是去骂他，不是去问他为什么要害沈伯衡，为什么要害她父亲。她只是去看看他，看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探监需要提前申请。苏瑶等了三天，审批才下来。她去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冷雨。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监狱门口，等着铁门打开。狱警领着她穿过走廊，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响，惨白的光照在灰色地砖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顾城被带出来的时候，苏瑶隔着玻璃看着他，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得很慢，脚步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在泥里跋涉。他在她对面坐下，低着头，没有看她。她拿起那部电话，他也拿起来。两个人隔着玻璃，谁也不说话。话筒贴在耳边，里面只有电流的嗡嗡声。

苏瑶先开了口。“我去了柳河镇，找到了我爸长大的地方。孤儿院已经拆了，变成了一片菜地。林院长还活着，住在养老院里。他说，我爸是个好人。”顾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凌乱。

苏瑶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害他？他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毁了他一辈子？”顾城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挡了我的路。他不肯替我做事，又不肯走。我只能让他走。不是让他死，是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别挡我的路。他走了，沈伯衡也走了。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往前走。走了一辈子，走到了这里。”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泪。“你恨我吗？”苏瑶看着他，“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你，你也回不来了。恨你，我爸也回不来了。恨你，沈伯衡也回不来了。恨没用，不如不恨。”

顾城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苏瑶也没有安慰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哭完。探监时间到了，狱警在门外敲了两下。顾城站起来，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不肯放。“林晚，我对不起你爸。下辈子，我还他。”苏瑶没有回答，她放下话筒走了，没有回头。

她走出监狱大门，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公司。她想起顾城说的话，“下辈子，我还他”。这辈子还没完，她不需要他还。她只需要他记住，记住他害过的人，记住他欠下的债。他记着，就够了。

秦墨的新专辑《寻光》销量突破了五百万。苏瑶看着后台数据，数字在跳动。她想起秦墨第一次在琴房唱歌的样子，声音在发抖，手指在琴弦上打滑。现在他不会了，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长歪。她只知道她还在走，走得很慢，但没有停。她不会停，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林诗音的新电影《归途》票房破亿了。白川导演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说这是他从影以来最满意的一部作品。林诗音转发，配文“感谢白导，感谢剧组，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苏瑶看到那条转发，没有点赞。她不需要她感谢，她只需要她好好演戏。演好了，是她自己的本事；演砸了，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帮不了她，她只能替她开路。路开好了，她自己走。走不走得远，看她自己。她希望她走得远，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自己。

沈夜约苏瑶在老地方见面。他泡了一壶茶，汤色金黄，入口醇厚。他放下茶杯看着她。“顾城的事，谢谢你。你去看了他，替我问了那句话。他没回答，但他哭了。他哭，就是回答了。他后悔了，后悔太晚了。”

苏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夜看着窗外，天快黑了。“继续做我的投资，继续赚我的钱，继续活我的命。我爸的仇，报了。顾城进去了，翻不了身了。他可以安息了，我也可以放下了。”

苏瑶放下茶杯。“放下就好。放下才能往前走。你往前走，我陪你。”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两个人坐在那间小茶馆里，喝着凉透的茶。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的样子。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茶杯握得更紧了一些。

秦墨发来一段语音，短短几秒。苏瑶戴上耳机，听到他在哼那段熟悉的旋律。《寻光》，她最喜欢的那首。他哼得很轻，像在哄谁睡觉。她听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是在哄别人，他是在哄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她只知道他在。

苏瑶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碗排骨汤，用盘子盖着，怕凉了。她揭开盖子，汤还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说“你瘦了，多吃点”。她不是瘦了，是空了。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填满。她只能靠这碗汤撑着，撑到天亮，撑到他回来，撑到心里的洞慢慢愈合。她不知道要撑多久，她只知道她得撑。撑不住也得撑，她不能倒。她不能倒。倒了就没人替她撑了。她只能自己撑着，撑到走不动的那一天。她不怕，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她不会停。她不能停。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不想起不来。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得做完。做完才能休息。她不能休息。她还没有走到终点。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在路上。她不能停，她只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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