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台上台下

秦墨的“寻光”巡回演唱会最后一站定在了南城。这是他出发的地方，也是他该回来的地方。苏瑶把这场演唱会定在能容纳六万人的体育场，开票那天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有点下去，只对姜小白说了两个字——“开吧”。后台数据开始跳动，跳得比她预想的快，比她预想的猛。数字从零到六万，从六万到售罄，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她想起秦墨第一次在琴房唱歌的样子，台下没有观众，只有她和那架走音的钢琴。现在台下会有六万人，六万个人等着听他唱歌。他不会再紧张了，她已经替他紧张过了。

秦墨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喘。“姐，票卖完了。你看到了吗？”苏瑶说看到了，看到了。他说他有点慌，怕自己唱不好，怕对不住那些人。苏瑶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唱得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是他们说了算。他们买票就是信你，你信他们就不会唱不好”。他应了一声挂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起他第一次上台的样子，腿在抖，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那天的评委给了他最低分，他回到后台蹲在角落里没哭。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为什么帮我。她说因为你会红，他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就是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不需要解释。

演出那天，苏瑶没有去后台。她站在舞台侧幕，看着那些荧光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星海，耳机里传来导演的指令。她看着秦墨走上台，聚光灯追着他。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里面对着六万人，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们。六万人的场馆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没有人。他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没有前奏，没有伴奏，只是清唱。第一句出来的时候，苏瑶的手指攥紧了侧幕的幕布。他不是在唱歌，他是在说话，对台下那些人说，对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一直等着他的人说。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来了，久等了”。台下有人哭了，镜头扫过去是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秦墨看着那个方向，把第二句唱给她听。

苏瑶站在侧幕听着他唱完《寻光》，唱完《裂缝》，唱完那首专门写给父亲的《父亲》。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嗓子一直在颤，没有哭。台下替他哭了，她替他疼。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门口穿着军大衣的样子。如果他还活着，会来看他的演唱会吗？他会不会站在台下像那些年轻人一样举着荧光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站在侧幕替他听了。他听到了，他应该也能听到。

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是《灯塔》，秦墨没有唱完，副歌重复到第二遍时他忽然停下来，全场安静了。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不在台本上的话——“这首歌，献给我的经纪人。她叫苏瑶，她站在侧幕。我看不到她，但我知道她在。她一直在。谢谢。”他转过身对着侧幕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转回去把最后一遍副歌唱完。苏瑶站在侧幕没有出去，她只是把那道幕布攥得更紧了。

演出结束后苏瑶去后台接他，他坐在椅子上抱着吉他，看到她进来把吉他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姐，我唱完了。没给你丢人。”她看着他妆花了，头发湿透了，黏在额头上。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掌心触到他的额头很烫。他发着烧唱完了整场，三十首歌，将近四个小时。她从包里拿出一颗退烧药递给他，他接过去干吞了下去。

林诗音发来一条消息，短短几个字。“瑶姐，我看到秦墨的演唱会了。他真厉害。我也要努力。”苏瑶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不需要回复，她只需要她努力。她努力了才能追上，追上了才能并肩，并肩了才能一起往前走。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追上，她只知道她在跑，跑着跑着也许就到了，到了她就看到了她。她站在终点等她，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在等。她不怕等，她只怕她不来。

沈夜来接苏瑶，他站在停车场等着，靠着车门，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她走过去，他把烟收起来上了车，发动引擎。“去哪？”苏瑶说回家。车子驶出停车场，窗外是南城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被人点燃的星星。他开得很慢，像是不想那么快到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车里，没有走。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她转身上楼。

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桌上放着保温桶，盖子开着，里面是排骨汤。苏瑶脱掉外套在母亲身边坐下，母亲盛了一碗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咸的，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母亲看着她喝完，把碗收走。

“妈，你恨我爸吗？”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夜色。“恨过，恨他丢下我们一个人走了。后来不恨了，他走了，你还在。我有你，就够了。”她恨父亲，恨他丢下她，恨他让她一个人扛，恨他不回来看看她。他回不来了，她只能恨。恨着恨着就忘了，忘了就不恨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恨，她只知道她现在还不能。

秦墨发来一段语音，短短几秒。苏瑶戴上耳机，听到他在哼那段熟悉的旋律。《寻光》，她最喜欢的那首。他哼得很轻，像在哄谁睡觉。她听了一遍又一遍，秦墨不是哄别人，他是在哄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在黑暗里像一朵悄悄开放的花。天快亮了，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秦墨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她一直在”。她会的，她不会走，也不会停，她会一直在他身边。只要他还在唱，她就还在听。她不会走，她也不会让他走。他们都不会走。他们只会往前走，走到没有人听的那一天。她不怕，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她不会停。她不能停。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做完才能休息，但她还不能休息，她还没走到终点。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在路上。她不能停，她只能继续走。走不动也得走，爬也得爬。她不能倒，倒了就没人替她撑了。她只能自己撑着，撑到走不动的那一天，撑到没有人听的那一天。她不怕，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她不会停，她不能停。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不想起不来。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她得做完。做完才能休息。她不能休息。她还没有走到终点。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在路上。她不能停。她只能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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