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空白的谱纸
秦墨的新专辑筹备了半个月，一首歌都没写出来。林松把调音台擦了又擦，谱纸换了又一沓，连一个音符都没等到。苏瑶站在控制室里隔着玻璃看着秦墨，他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拿着笔，谱纸上一个字都没有。他低着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像一尊落满灰的雕塑。
林松摘下耳机，走到苏瑶旁边。“他写不出来。不是没灵感，是没方向。他不知道下一张专辑该往哪走，该唱什么，该对谁唱。巡演开太多了，把他掏空了。他需要时间，急不来。”苏瑶没有催他，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时间是最好的药，治百病，也治空虚。她怕时间不够用，怕他还没好就要被推上台。
秦墨从录音棚里走出来，把那支笔放在调音台上。“姐，我写不出来。”苏瑶看着他，他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她让他回去休息，明天再来。他点了点头，背起吉他走了。苏瑶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想起他第一次在琴房唱歌的样子，那时候他心里装满了东西，想说的说不完，想唱的唱不尽。现在他空了，像一口被舀干的井。
苏瑶去找了沈夜。他在公司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她进来放下笔，问她怎么了。苏瑶在他对面坐下，“秦墨写不出歌了。他空了，我帮不了他”。沈夜靠在椅背里，“他不是空了，他是怕了。以前他什么都没有，不怕失去，想唱什么唱什么。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怕失去，怕唱不好，怕对不住那些等他的人。他是被自己困住了，不是你帮不了他，是他帮不了自己”。苏瑶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不想听。她需要的是办法，不是道理。
林诗音从法国发来一段视频。她在片场，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头发披散着。她用中文对着镜头说“瑶姐，我在这里很好。导演很严厉，但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苏瑶看完把手机放下，她不需要她报平安，她只需要她好好演。演好了，是她自己的本事。她演得好，她替她高兴。
沈夜约苏瑶在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吃饭。他点了很多菜，她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他吃。他夹了一块寿司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问他查到了什么，他放下筷子。“顾城的钱虽然捐了，但有一笔小的，通过一个叫周明的中间人转到了国内。周明是你爸当年在孤儿院的朋友。你爸出事之前，找过他，让他帮忙保管一样东西。不是钱，是一个信封。”
苏瑶的手指握紧了茶杯。“信封里是什么？”沈夜摇了摇头，周明不肯说，他要亲手交给你。苏瑶问了地址，沈夜说在柳河镇，他住在你爸长大的那个地方。苏瑶站起来拿起包，他叫住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他问她要不要他陪，她说不用。她推门走了出去。
苏瑶连夜开车去了柳河镇，导航带她穿过那些漆黑的小路。她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镇子上只有早餐店亮着灯。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天亮，然后去了周明家。他住在镇子东头的一栋平房里，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子已经熟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红的籽。她敲了敲门，周明披着外套出来了。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的拐杖是木头的，顶端磨得发亮。他看了她一眼，“你是远山的女儿？”苏瑶点头。他让开门，她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他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他递给她时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你爸当年来找我，让我保管这个。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就交给你。我等了好多年，以为等不到了。”苏瑶接过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背面写着一行字——“女儿周岁留念”。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她也不知道父亲在她周岁的时候回过家。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展开那封信，一笔一划地看。
“女儿，爸对不起你。你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满岁的时候我还是不在。我在部队，回不来。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这张照片是我托战友拍的，想让你知道，爸不是不要你，爸只是没办法。”她看着那些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笔画压得很深，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周明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让你别恨他，他配不上你的恨。”苏瑶站起来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周叔，谢谢您。”她推门走了出去，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了车发动引擎，把那封信放在副驾驶座上。她想起父亲，想起他说“爸只是没办法”。他有办法，他只是选了最难的那条路。走了一辈子，走到死。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她只知道她很难过。
秦墨打电话来，声音很低。苏瑶说她在外面，明天回去。他问她去哪了，她说去见一个故人。他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姐，我想你了”。苏瑶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只知道他在。她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主路。她要把这封信带回去，带回去给秦墨看，给他看父亲的字，给他看父亲的遗憾，给他看父亲说不出口的爱。他看了也许就能写出歌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写出来，她只知道她得让他看。看了，他就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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