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启程
秦墨的金曲奖杯,苏瑶没有带回家。她把它留在公司的柜子里,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那封信已经出了书,被翻译成好几种文字,卖到了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看懂,她只知道有人在看。看懂了是缘分,看不懂是路过。她不需要他们懂,她只需要他们看。
林诗音回国那天,苏瑶去机场接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染回了黑色,素颜,没有化妆。她看到苏瑶,快步走过来,想抱她又没敢。苏瑶看着她,她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问她饿不饿,她点了点头。她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甜品店,林诗音点了杨枝甘露,加双倍芒果,苏瑶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林诗音把那碗杨枝甘露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
“瑶姐,我想签回你的公司。”
苏瑶端起咖啡杯,看着她。“你确定?”她点了点头。“我想了很长时间,从法国想到南城,从白天想到黑夜。我想清楚了,我想回来。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想演戏。我想演好的戏,想跟好的导演合作,想演到老,演到演不动为止。你能帮我吗?”
苏瑶放下咖啡杯。“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听我的。我让你接什么戏,你就接什么戏。我让你怎么演,你就怎么演。我让你什么时候休息,你就什么时候休息。你做得到吗?”
林诗音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做得到。”
苏瑶伸出手。林诗音握住她的手。
“欢迎回来。”
秦墨的第三张专辑《天亮了》入围了金曲奖六项提名,最终拿了四个奖。最佳专辑、最佳男歌手、最佳作词、最佳作曲。他把四个奖杯都放在苏瑶的办公桌上,说这是你的,也是我的,我们一人一半。苏瑶看着那四个奖杯,把它们收进柜子里,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留给谁,她只知道她现在留着。留着她看过的字,听过的歌,走过的路。
沈夜约苏瑶在老地方见面。他泡了一壶茶,汤色金黄,入口醇厚。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苏瑶,我要走了。去国外,那边有个项目,需要我亲自去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苏瑶端着茶杯。“你也是。别太拼,该歇就歇。命是自己的,拼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变了。”苏瑶问他哪里变了,他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别管我”。她喝了一口茶,茶凉了,苦的,涩的。她说人都会变,你也变了。你没以前那么冷了,你以前说话像刀子,现在像温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站起来,“走了”。苏瑶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瑶,谢谢你。”
她靠着门框,“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人值得我回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苏瑶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离开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的巷口。她没有叫住他,她只是看着。他走了,也许不回来了。她不怪他,她只是有点难过。难过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习惯了他在。他不在,她得重新习惯一个人。她习惯了,她不怕。
秦墨在录音棚里等苏瑶。她推门进去,他正坐在调音台前,手里握着笔。看到她进来,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姐,我想出去走走。”
苏瑶把包放在椅子上。“去哪?”
他想了想。“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我想一个人待一阵,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你放心,我不会不回来的。这里有你,有录音棚,有那些等我的人。我舍不得走太远。”
苏瑶看着他,他长大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长大的,她只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在琴房里低着头、声音发抖的男孩了。他现在是金曲奖最佳男歌手,是站在万人中央发光的人。他不需要她了,她可以放手了。
“去吧。走累了就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背上吉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姐,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琴房里拉出来,谢谢你让我站在台上,谢谢你让我被人看见。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苏瑶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把那滴泪咽了回去。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叫住他,她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走了,他会回来的。她不怕等,她只怕他不回来。他会回来,她信。
苏瑶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碗排骨汤,用盘子盖着,怕凉了。她揭开盖子,汤还是热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说“你瘦了,多吃点”。她不是瘦了,是空了。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填满。她只能靠这碗汤撑着,撑到天亮,撑到心里的洞慢慢愈合。她不知道要撑多久,她只知道她得撑。撑不住也得撑,她不能倒。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秦墨,想起沈夜,想起林诗音。那些来过的人,走了的人,还在的人。他们在她心里,像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不会消失,也不会被遗忘。
秦墨发来一段语音。她戴上耳机,听到他在哼那首《守岁》的尾奏。很轻,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他不知道路通向哪里,他只是在走。她也是,她不怕,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她不会停。她不能停。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得做完,做完才能休息。她不能休息,她还没有走到终点。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在路上。她不能停,她只能继续走。走不动也得走,爬也得爬。她不能倒。
天亮了。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第六卷结束了,她的路还没走完。她不知道还有几卷,她只知道她得继续写。写那些没写完的故事,写那些没说完的话,写那些没见到的光。
她闭上眼睛。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该起床了,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她不能睡太久,她怕睡过头。她怕错过了那些该见的人,该说的话,该走的路。
秦墨的那段语音,她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给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走了,她留下了。她替他守在这里,守着那间录音棚,守着那些歌,守着那些等他回来的人。她不怕,她只怕他忘了回来的路。他不会忘,她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信多久,她只知道她现在信。
第六卷·天亮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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