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归途终
下午的时候,苏瑶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苏瑶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开,把手机举到耳边。
“妈。”
“瑶瑶,你最近瘦了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关心,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
“没有瘦,吃得下睡得着。”
“我不信。你每次都说吃得下睡得着,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苏瑶靠在沙发上,沈夜坐在旁边,翻着那本夹着书签的书。她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书,像没有在听。但她知道他听了,他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什么都好,就是有点闷。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苏瑶沉默了一下。她上一次见母亲是三个月前,匆匆忙忙待了一天就赶回来了。她总是这样,去了就想走,走了就想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许是怕母亲看到她的疲惫,也许是怕自己看到母亲的白发会心软,会想停下来。她不能停,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下周,”苏瑶说,“下周我去看您。”
“真的?”
“真的。”
“那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西红柿炒鸡蛋”。那是母亲唯一做得不难吃的菜,也是她小时候吃得最多的菜。那时候家里穷,西红柿炒鸡蛋就是最好的菜了,鸡蛋要多放一点,西红柿要炒出汁,拌在米饭里,红红黄黄的,好看也好吃。
“好,妈给你做。”母亲的声音明显高兴了,“那你一定来啊,别又临时说有事。”
“一定来。”
苏瑶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沈夜的那本书终于翻了一页,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在看。她靠在沙发上,头枕着靠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阿姨身体还好吗?”沈夜问。
“还好。就是一个人待着闷。”
“你下周真的去?”
“真的。”
“我陪你去?”
苏瑶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还在看书,但书签已经滑到了书脊中间,不是三分之一的位置了。她看了他几秒钟,说了一个字:“好。”
沈夜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了过去。苏瑶不知道他看没看进去那一页,她只知道他在,他在这里,在她旁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说要陪她去见母亲。她想起昨晚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今天早上他说的“那个人可能是我”。他要走进她的生活了,不是只站在她旁边,是要走进那些她一直没有打开的门里面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墨。
“姐,我在楼下。”
苏瑶愣了一下。“哪个楼下?”
“你家楼下。”
苏瑶走到窗前往下看,秦墨站在楼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哪扇窗,但苏瑶觉得他在看她这扇。她打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冲楼下喊。
“给你送专辑!刚印出来的!”秦墨举起手里的一个纸盒,在风里晃了晃。
苏瑶关上窗户,看了沈夜一眼。沈夜已经放下书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下去接他?”
“不用,他自己能上来。”
苏瑶按了楼下的门禁对讲,门开了。过了几分钟,电梯响了,秦墨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脸被风吹得通红。他看到苏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亮,像冬天里的一团火。
“姐,这是第一批实体专辑,我特意给你留的。”秦墨把纸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CD。封面是一片雪地,上面有一行脚印,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的身影,只有脚印,一行,深深浅浅,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留下的。
苏瑶拿起一张CD,翻过来看封底。曲目表上印着十首歌的名字,《归途》《回家》《等》《不回头》……她看着那些名字,想起秦墨第一次在琴房唱歌的样子,想起他在录音棚里录到天亮的样子,想起他在发布会上站在聚光灯下说“她站在侧幕”的样子。他从一个怕被人忘记的小孩,长成了一个用歌声记住别人的人。
“做得不错。”苏瑶说。
秦墨挠了挠头,笑得更开了。“姐,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是我老板似的。”
“我是你姐。”
秦墨的笑容收了一点,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看着苏瑶,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沈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他什么也没问,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不是笑,是“我知道了”的弯法。
“沈哥好。”秦墨打了个招呼。
沈夜点了点头。“专辑做得不错。主打歌我听了,很好。”
秦墨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沈哥你也听了?”
“听了。在飞机上听的。”
苏瑶看了沈夜一眼。他没有跟她说过他在飞机上听了秦墨的专辑。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载的,也许是在国外的时候,也许是回来的那天。她只知道他在听,在很远的地方,在万米高空,在云层上面,听秦墨唱那些关于回家、关于等待的歌。
秦墨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他还要去给林诗音送专辑。走的时候他跟苏瑶说:“姐,林姐的新戏杀青了,她说她想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她有钱吗?”
秦墨笑了。“她说她攒了点钱,够请你吃顿好的。”
苏瑶也笑了。“让她攒着吧,我请她。”
秦墨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笑。那个笑容一直带到电梯里,带到楼下,带到风里。苏瑶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十降到一,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沈夜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秦墨的专辑。他拿起一张,把封套拆开,拿出里面的歌词本。歌词本设计得很简单,白底黑字,每首歌的歌词后面都有一小段秦墨写的话。沈夜翻到《回家》那一页,看到秦墨写的那行字。
“写给一个等过我的人。她不让我说谢谢,我就在这里说吧。谢谢,姐。”
沈夜合上歌词本,把CD放回盒子里,放在茶几上。苏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张CD,看了又看。她没有看到歌词本里秦墨写的那行字,她只是看着封面上的那行脚印,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瑶。”
“嗯。”
“你等过很多人,也很多人等过你。”
苏瑶的手指在CD封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没有等过自己。”沈夜说,“你一直往前跑,从来不等自己。你把自己丢在后面太久了。该等等了,等自己喘口气,等自己长大,等自己知道路该怎么走。”
苏瑶看着沈夜,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两口井底的光。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红,不是湿,只是热。她低下头,把CD放回纸箱里,把纸箱的盖子合上。手指在纸箱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沈夜。”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遇到你开始。”
苏瑶笑了一下。这次没有露牙齿,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比露牙齿的笑更真。她把头靠在沈夜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厨房里还有昨天的红酒炖牛肉,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茶几上还有秦墨的专辑。一切都是满的,屋子是满的,心也是满的。
“沈夜。”
“嗯。”
“下周,你陪我去看我妈。”
“好。”
“然后我们去看林诗音的新戏。”
“好。”
“然后再去看秦墨的演唱会。”
“好。”
“然后……”
苏瑶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沈夜没有追问,他等着,等了很久。
“然后,我们回家。”苏瑶说。
沈夜的手臂从她肩上滑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暖的,像春天最早的那阵风。她的手放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然后暗下去。又有一辆车经过,又一道光,又暗下去。光来光去,人来人往,世界在窗外转着,他们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沙发上,在这一刻,不动了。
苏瑶闭上眼睛,听到沈夜的心跳,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两个心跳慢慢合在一起。砰,砰,砰。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快的一直在等慢的,慢的一直在追快的。追上了,合在一起了,变成同一个声音。
她在黑暗中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父亲那封信,想起母亲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想起秦墨第一次在琴房唱歌的样子,想起林诗音在台上拿奖时哭花的妆,想起姜小白被她原谅时流的眼泪,想起周铭说“我要走了,这一世我不想只活在仇恨里”。想起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往各自的方向走。他们走了很远,有些人走散了,有些人走回来了,有些人一直走在旁边。
她不知道路还有多长,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山要翻、多少河要过。她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走。有人走在她前面,有人走在她后面,有人走在她旁边。她看得到他们,听得到他们,感觉得到他们。他们都在,都在路上。
归途不是一条路,归途是所有人走的方向。她的方向在这里,在这个人怀里,在这座城市里,在那些她放不下的事情里。她不会停,她还要继续走,继续做事,继续往前。但她不再害怕了,不再害怕停下来,不再害怕回头,不再害怕那些回不去的过去和看不清的未来。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人在等她。
那个人,一直在。
(第七卷·归途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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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后记:
这一卷叫“归途”。归途不是一个目的地,归途是一个方向。苏瑶用了整整七卷的时间,从一个被仇恨驱动的人,变成了一个被爱驱动的人。她没有变软,没有变弱,她只是不再一个人扛了。这是她最大的成长,也是她最难的功课。
秦墨、林诗音、沈夜、姜小白、周铭,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归途上。有些人找到了方向,有些人还在找。但没关系,路很长,可以慢慢走。
第七卷结束了,故事还在继续。苏瑶的公司要上市,沈夜的求婚还在路上,秦墨的演唱会还要开很多场,林诗音还要拿很多奖。前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
但他们不怕了。
我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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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未完,第八卷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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