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敲钟
苏瑶是被沈夜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他的手。温热的,干燥的,落在她肩上,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睁开眼睛,沈夜的脸就在眼前,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他已经洗漱过了,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七点了。”他说。
苏瑶眨了眨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她整了整,光着脚下床。地板是凉的,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踩实了。沈夜把拖鞋踢到她脚边,她伸脚进去,拖鞋很大,是他的。她穿着他的拖鞋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她对着镜子站了几秒钟,然后拧开水龙头,热水涌出来,蒸汽模糊了镜子。
她洗澡的时候,沈夜在厨房做早餐。她听到锅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冰箱开关的声音。她没有催他,她慢慢地洗,慢慢地擦干,慢慢地换衣服。今天要穿的西装挂在衣架上,深灰色的,剪裁很利落,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套。她把西装取下来,穿上,对着镜子系扣子。手指有一点抖,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兴奋,又像害怕。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沈夜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了。白粥,煎蛋,一碟小菜。煎蛋的边缘还是焦了一点,但比上次好多了。苏瑶坐下来,端起粥碗,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沈夜坐在对面,面前也是一碗粥,但他没有喝,他在看她。
“看什么?”苏瑶问。
“看你穿西装的样子。”
“好看吗?”
“好看。但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瑶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粥,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沈夜跟过来,把碗接过去,打开水龙头。苏瑶站在旁边看他洗碗,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一点,盘子不滑了,洗洁精也冲得很干净。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转过身。
苏瑶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整领带。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喉结,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她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调整到刚好在领口下面的位置。
“好了。”她说。
沈夜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你紧张吗?”他又问了一遍,跟昨晚一样。
“不紧张。”她说,跟昨晚一样。
但这一次她说的是真的。她不紧张了。粥喝过了,碗洗过了,领带整好了,她站在这里,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脚上踩着他的拖鞋,头发还没完全干,有一缕垂在脸侧。她不紧张了。她只是准备好了。
准备了很多年,从那个出租屋开始,从那个日历上沾着血的早晨开始,从她拨通顾天佑的电话说“有笔生意想跟你谈谈”开始。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到这扇门前。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到她。
苏瑶换上皮鞋,沈夜穿上大衣,两个人一起出门。电梯里只有他们,苏瑶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深一灰。沈夜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电梯到了,门打开,冷风灌进来。苏瑶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老刘站在车门旁边,看到苏瑶出来,笑了一下。“苏总,恭喜。”
苏瑶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沈夜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车开了,从沈夜的公寓到交易所,四十分钟的路程。苏瑶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有开门,早餐摊冒着热气,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这是她每天都会看到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画面。今天她看了,看得很仔细,仔细到记住了那个早餐摊老板娘围裙的颜色,记住了骑电动车的人头盔上贴的那张贴纸的形状。
“苏瑶。”沈夜叫她。
她转过头,沈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只有掌心那么大。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不是漏了一拍,是停了一拍。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不是笑,是“别紧张”的弯法。
“不是戒指,”他说,“你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色的,是一朵铃兰,花瓣上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苏瑶看着那枚胸针,看了很久。她认得这朵花,铃兰,沈夜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他在那本书的书签上画过,很小的一朵,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细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
“我妈的,”沈夜说,“她让我送给那个值得的人。”
苏瑶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西装外套的左襟微微抬起,沈夜把那枚胸针别上去。他的手指很稳,没有抖,别针穿过布料,在背面扣好。他退开,看了一眼,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了。”他说。
苏瑶低下头,看着那朵铃兰。银色的花瓣,钻石的花蕊,在深灰色的西装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夜的手。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扣得很紧。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高架,从高架变成楼群。交易所到了。
车停在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记者、摄影师、工作人员,黑压压的一片。苏瑶下车的那一瞬间,闪光灯亮成了一片,像无数颗星星同时爆炸。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脸上带着她练习了很多次的笑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刚刚好。
沈夜从另一边下车,走到她旁边。他没有站得太近,隔了半步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刚好让人觉得他们是一起的。他们一起走进交易所大门,走廊很长,地板很亮,能映出人的倒影。苏瑶看到自己的倒影从地板上走过来,带着那枚铃兰胸针,步子不快不慢。
休息室里已经有人在等了。秦墨、林诗音、姜小白、周铭,还有一些公司的核心成员。秦墨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到苏瑶进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一声“姐”。林诗音坐在旁边,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坠是苏瑶送她的那对珍珠。
姜小白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其实文件夹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需要手里拿点东西,不然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苏瑶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僵,但很真。
周铭走过来,伸出手。“苏总,恭喜。”苏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厚,很暖。这个前世死在了资本斗争中的男人,这一世站在这里,站在她的上市敲钟仪式上,活得好好的。他没有说太多话,但他看苏瑶的眼神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像一条河在很深的地方流动。
九点整,工作人员来通知。苏瑶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走出了休息室。秦墨走在左边,沈夜走在右边,林诗音和姜小白跟在后面。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就是敲钟的现场。
苏瑶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秦墨在对她笑,笑得很亮。林诗音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姜小白咬着嘴唇,文件夹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周铭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沈夜站在她旁边,离她最近,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很短,像一个**。
苏瑶转过头,推开那扇门。
钟声敲响的时候,苏瑶没有听到声音。她只看到所有人的嘴在张合,闪光灯在闪烁,大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开盘价比她预估的还要高,红色的大字,从十七块八涨到十八块五,涨到十九块二,涨到二十块。五百亿变成了五百五十亿,变成了六百亿。
她在笑,她知道自己一定在笑,因为她嘴角的肌肉酸了。但她听不到自己的笑声,她只听到心跳。砰,砰,砰,很慢,很稳,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她转过头,想跟沈夜说什么。她看到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激动的光,是那种很深的光,像井底的水映着月光。他看到她转头,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看到了。
苏瑶转回去,重新面对那些镜头。闪光灯还在闪,大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几百亿上千亿地往上跳。那些数字太大了,大到她无法想象。但她不去想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前面,站在钟声里,站在光里。
她摸了一下胸前的那朵铃兰,银色的花瓣,钻石的花蕊。
那个人值得。
她是那个人。
(第八卷·第七十二章 完)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979/4977128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