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长河落日圆
窗外的天暗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处的街灯到远处的楼群,像一条光的河,在夜色里慢慢流淌。苏瑶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没有去拢,就让风吹着,让那些发丝在眼前飘来飘去,像一些没有写完的句子。
沈夜在屋里接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个字——“可以”“就这样”“明天再说”。他说话的方式比以前更简洁了,像一个已经不需要用多余的语言来证明什么的人。苏瑶听着他的声音,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和真实的他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近,一个远,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地方汇合。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排练厅,秦墨问她的话。“姐,你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她希望会,希望那些离开的人没有真的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星星上,在风里,在玉兰花的香气里,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出现,让你觉得他们还在。
苏瑶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像被遗忘在天幕上的几粒碎钻,固执地亮着,不管有没有人看。她不知道哪一颗是父亲的,哪一颗是沈夜母亲的。但她觉得他们都在,在某个很高的地方,看着地面上这些渺小的人类,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看着他们在黑夜里亮起一盏一盏灯。
沈夜挂了电话,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她。苏瑶接过去,茶杯烫手,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让热量从掌心渗进去。茶是红茶,很浓,带着一点涩味。
“谁的电话?”她问。
“周铭。他说林诗音那个奖项的评委组有人打听她的背景。”
苏瑶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问题?”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个实力,还是靠公司包装。”沈夜喝了一口茶,“周铭已经处理了。他说让林诗音放心,奖项是看作品,不是看背景。”
苏瑶看着茶杯里的茶汤,红色的,透明的,能映出她的脸。她的脸在茶水里晃动,被水纹扭曲了,像一个不认识的人。她想起林诗音第一次拿到剧本时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哭了。那是一段很难的戏,一个女儿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不能哭出声。林诗音说,她不知道怎么演。苏瑶说,你不知道怎么演,是因为你没有失去过。有一天你失去了,你就知道那种感觉了。不是想哭,是哭不出来。
后来林诗音的母亲生病了,不算重,但住了半个月的院。林诗音请了假,去医院陪了三天。回来以后,她把那场戏重读了一遍,读完之后,眼泪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流着。她说,瑶姐,我现在知道了。那种感觉不是难过,是害怕。怕她有一天真的不在了,怕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怕一切都来不及。
苏瑶当时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纸巾递过去,然后走出了房间。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爸不是不要你,爸只是没办法”。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父亲了。不是忘记了,是不敢想。怕一想就会难过,怕一难过就会哭,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但现在她敢了。她站在阳台上,在夜风里,在沈夜旁边,想着父亲。她没有哭,她只是想着,像想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变成一颗星星。但她知道,如果他变成了星星,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因为在她的记忆里,他就是最亮的那一个。
“沈夜。”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沈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楼群,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看着那些窗户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里都有人在生活,在吃饭,在说话,在吵架,在和好,在活着。
“我不知道。”沈夜说。“但我希望有一个地方。不是天堂,不是地狱,就是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这样那些走了的人就没有真的消失,他们只是先去了那里,等我们有一天也到了,就能见到他们。”
苏瑶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硬。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发尾微微翘起来,像小孩子睡醒时的样子。她伸出手,把那缕翘起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次还是翘着,她就不按了。
“苏瑶。”
“嗯。”
“你信吗?”
苏瑶想了想。“我信。”
不是因为真的有那个地方,是因为她需要信。如果她不信,父亲就真的消失了,沈夜的母亲就真的消失了,那些在她之前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就真的没有了。她不想让他们没有,她想让他们在某个地方待着,等着,等她有一天到了,能跟他们说一句:我来了,让你们久等了。
沈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茶杯的热还留在掌心。苏瑶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在夜风中交握,像两棵树的根在泥土下面缠在一起。
“苏瑶,第九卷写完了。”沈夜忽然说。
苏瑶愣了一下。“什么第九卷?”
沈夜没有回答。他看着夜空,看着那些稀疏的星星,看着那颗最亮的、在西南方向的星。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目的地的轮廓,还不是终点,但知道快到了。
苏瑶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颗星。那颗星很亮,比周围所有的星都亮,像是被人特意擦过。她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离地球有多远,不知道它存在了多少年。她只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沈夜,那颗星叫什么?”
“不知道。但你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苏瑶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汽车的尾气、晚餐的油烟、还有一点玉兰花的残香。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纯粹,不干净,但真实。是活着的味道。
“叫它‘归途’吧。”苏瑶说。
沈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比那颗星还亮。他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手背上画了一个圈,最后一个圈,然后停下来。
“好。就叫归途。”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阳台上的花盆轻轻晃了一下。苏瑶把茶杯放在栏杆上,整个人靠进沈夜怀里。他的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站在夜风里,站在那颗叫“归途”的星星下面。
苏瑶闭上眼睛,听着沈夜的心跳。砰,砰,砰,很慢,很稳,像一条河在流。她想起父亲,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爸不是不要你”。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她想起秦墨,想起他在琴房唱歌的样子,想起他写在便利贴上的“姐,我出去找春天了”。她想起林诗音,想起她在颁奖礼上哭花的脸,想起她在片场坐在木椅上的背影。她想起姜小白,想起她战战兢兢的样子,想起她被原谅时流的眼泪。她想起周铭,想起他说“这一世我不想只活在仇恨里”。
所有人都在,都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心里,在从她生命中流过的那条长河里。河很长,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很远的地方去。她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她知道河在流,一直在流,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所有的失去和得到,向前流。
不会停。
永远不会停。
苏瑶睁开眼睛,从沈夜怀里抬起头。她看着他的脸,看着被夜光柔化了的轮廓,看着那两口井底的光。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沈夜,第九卷写完了。还有第十卷。”
沈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睫毛几乎碰到彼此的睫毛。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红茶的味道。
“第十卷写什么?”
苏瑶想了想,嘴角弯起来,笑了一下。
“写我们。”
夜风从阳台上穿过,把玉兰花的最后一点香气吹散了。远处的楼群还在亮着灯,近处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然后暗下去。城市的夜很长,但总会亮的。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照在这座城市上,照在那颗叫“归途”的星星上,照在每一个还在路上的人身上。
苏瑶靠在沈夜肩上,闭上眼睛。
长河在流。
她在河上,他也在。
他们在同一条船上,往同一个方向去。
第九卷·长河 终
(第九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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